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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寐蹲在石头后面,露水从青苔上渗过来,把她的裤脚洇湿了一大片,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容止撸了大概一盏茶时间的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的手,刚刚以指为刃削断了无数草叶,现在正在挠一只猫的下巴。
剑法凌厉到让她都觉得惊艳。
撸猫手法笨拙到让猫都替他着急。
“回去了。”容止把猫放回地上,动作依然是那种不协调的僵硬,野猫落地的瞬间还踉跄了一下,回头冲他喵了一声,大概是在骂他。
容止看着那只猫消失在草丛里,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苏寐等他走远了,才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蹲太久了,小短腿又麻又酸,她扶着石头揉了好一会儿膝盖,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鱼肚白了。
苏寐从柴垛的缝隙里钻回去,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把沾了露水的裤脚塞进被子里,闭上眼。
脑海里却还在反复回放容止舞剑的画面。
那套剑法,那些招式的轨迹,那个起手式的角度,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绝对见过,一定见过,只是暂时想不起来。
早饭的时候,苏寐的眼皮底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色。
苏茶许端着一盆玉米糊糊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立刻放下盆,捧起苏寐的脸左看右看。
“闺女你没睡好?怎么眼睛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苏茶许心疼得直抽气,拇指在她眼窝下面蹭了蹭,像是想把这黑眼圈蹭掉。
“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床板太硬?娘今天给你铺两层褥子!”
苏寐摇了摇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含糊糊地说了声“没事”。
她当然不能说她凌晨爬起来跟踪大哥去了,还蹲在石头后面被露水泡了小半个时辰。
她把脸埋进玉米糊糊的碗里,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
容止坐在她对面,姿态端正地喝着糊糊,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苏寐从碗沿上方偷瞄了他一眼——眼皮没肿,脸色正常,完全不像一个凌晨爬起来练剑的人该有的样子。
修士的身体恢复力果然不讲道理,苏寐在心里啧了一声,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杂粮饼。
苏茶许也坐了下来,一边搅着自己碗里的糊糊一边开始唠嗑。
“老大你今天去不去镇上?去的话带点盐回来,家里的盐快见底了。还有醋也快没了,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点的布料,我想给你妹妹再做两件夏天穿的衣裳——”
“茶许。”容无晦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你上个月做了三件,她才穿了一件。”
“那怎么了?女孩子衣服多多益善!你不懂!”苏茶许冲灶房方向挥了挥筷子,转头又对容止补充道,“对了我昨天看你屋里那件袍子袖口磨了,要不要顺道找个裁缝补补?”
苏寐咬了一口杂粮饼,耳朵却竖了起来。
镇上。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来这个家快半个月了,从来没见过桂花糕以外的新鲜点心。
不是苏茶许舍不得买——她隔三差五就去镇上割肉买鱼,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给苏寐买头绳都能一次买七八条颜色不重样的。
但点心,永远只有容止带回来的桂花糕。
苏寐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小短手端起碗喝了口糊糊,语气随意得像是临时想起来:“大哥,你那个桂花糕好好吃,在镇上哪家铺子买的呀?”
苏茶许搅糊糊的手顿了一瞬。
这一瞬极其短暂,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苏寐不是普通人,她注意到了。
苏茶许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拍,然后才继续搅动,搅得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哎哟你大哥有门路。”苏茶许呵呵笑了两声,表情自然得无可挑剔,“他朋友做的,不外售,一般人买不着。”
“对。”容止面无表情地捧哏。
苏寐歪了歪脑袋,五岁的脸上写满了纯真的好奇:“什么朋友呀?”
苏茶许的筷子又停了一拍,然后她转头看向容止,眼神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求救信号。
苏寐捕捉到了。
小样儿,还想瞒我。
“朋友就是——”苏茶许大脑飞速运转,“他以前的同窗,在镇上有门路——对了老容!今天井水好像有点浑,你待会儿看看是不是轱辘出问题了?”
容无晦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眼苏茶许的表情,又看了眼容止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嗯,待会儿看。”他配合地把话接了过去。
苏寐在心里把这个转移话题的手法打了个分——六十分,不及格。
早饭结束后,苏茶许破天荒地主动收拾了碗筷,端进灶房的动作快得像是要逃离案发现场。
容无晦跟着进去帮忙,灶房里很快传来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寐隐约听见了苏茶许憋着笑的嗓音:“……你怎么不拦着我点……”
苏寐假装没听见,从饭桌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容止正站在院墙边,手里拿着鸡食瓢,往地上撒谷粒。
一群母鸡围在他脚边,咕咕咕地啄食,有一只胆大的甚至踩上了他的鞋面。
容止低头看了看那只母鸡,没动,继续面无表情地撒谷粒。
苏寐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托腮,看着母鸡啄食。
她等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然后仰起脑袋,用那种五岁孩子特有的、毫无攻击性的语气问:“大哥,你那个会做桂花糕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容止撒谷粒的动作不停,声音清淡:“一个会做桂花糕的朋友。”
苏寐维持着托腮的姿势,安静地等了三秒。
没有下文了。
就这一句。
“一个会做桂花糕的朋友”
——这七个字构成的回答,信息量为零。
苏寐在心里给他鼓了个掌。
废话文学被你玩明白了。
“那他住哪里呀?”苏寐继续仰着脑袋,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容止撒完最后一把谷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苏寐保持着纯真笑脸,容止保持着高冷面瘫。
“……镇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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