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邱莹莹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南城到哈尔滨,两千多公里,高铁要十二个小时。她买了一张靠窗的票,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背包抱在怀里。背包里装着给爸妈带的礼物——给爸爸的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花了她半个月的生活费;给妈妈的是一条丝巾,浅粉色的,真丝的,上面印着细碎的兰花图案。两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用防尘袋包好,塞在背包最里层。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给李浚荣发了一条消息。
【邱莹莹:出发了。十二个小时后到。】
秒回。
【L: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邱莹莹:你在干嘛?】
【L:看论文。】
【邱莹莹:寒假还看论文?你是人吗?】
【L:不是。我是你的。】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旁边座位的阿姨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姑娘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南城的楼、南城的树、南城的天,一点一点地被甩在身后。她在南城待了半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潮湿、这里的冬天没有暖气、这里的梧桐树春天会飘絮、这里的人说话带着软糯的口音。
但她要回家了。回到那个冬天有暖气、说话带着大碴子味、过年要吃饺子的地方。回到那个她长大的地方。
十二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在火车上吃了一份盒饭、睡了两觉、上了三次厕所、看了四集电视剧、发了无数条消息。
【邱莹莹:到济南了。好困。但睡不着。】
【L:闭着眼睛休息一下。不一定要睡着。】
【邱莹莹:你有没有坐过这么久的火车?】
【L:没有。我最长坐过三小时。】
【邱莹莹:三小时算什么?你从南城到哈尔滨试试,十二个小时,坐到屁股疼。】
【L:那我下次陪你坐。】
【邱莹莹:你陪我坐?你家在南城,你去哈尔滨干嘛?】
【L:看你。】
【邱莹莹:看我看一天?看完就回去?】
【L:嗯。看完就回去。】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阿姨又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李浚荣从南城坐十二个小时火车到哈尔滨,看她一眼,然后坐十二个小时火车回去。二十四小时,往返四千多公里,只为了看她一眼。这种事情如果是别人说的,她可能会觉得是夸张的情话;但如果李浚荣说的,她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邱莹莹:你疯了。】
【L:嗯。】
【邱莹莹:你不要来。来回二十四小时,你会累死的。】
【L:那你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邱莹莹:视频。你不是会视频吗?】
【L:视频看不到你身上新长的痣。】
邱莹莹把手机塞进背包里。她觉得自己再不把手机收起来,可能会在火车上发出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叫。
到哈尔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二月的哈尔滨,晚上气温零下二十多度。邱莹莹走出车厢的那一刻,冷空气像一把刀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冻得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最厚的羽绒服套上,又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臃肿的粽子。
出站口,她看到了爸爸。
邱爸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戴着一顶东北人标配的雷锋帽,两只耳朵的护耳支棱着,像一只站岗的哨兵。他的脸被冻得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一看就知道在外面等了很久。
“爸!”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跑过去。
“慢点慢点,别摔了。”邱爸接过她的行李箱,“瘦了。南城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得可多了。你看我脸都圆了。”
“圆点好。以前太瘦了。”邱爸打量了她一眼,“穿这么点?冷不冷?”
“不冷。我在南城穿这些够了,没想到哈尔滨这么冷。”
“南城跟哈尔滨能比吗?南城零上几度,哈尔滨零下二十几度,差了三四十度。”
邱爸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邱莹莹把鼻子埋进围巾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眼眶忽然有点热。
回家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哈尔滨。和南城完全不一样——南城的楼是新的、高的、亮的;哈尔滨的楼是老的、矮的、灯光昏黄的。南城的夜生活丰富,十点多街上还有人;哈尔滨的夜安静得像一座被雪覆盖的城堡,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手机震了一下。
【L:到了吗?】
【邱莹莹:到了。在回家的车上。】
【L:冷不冷?】
【邱莹莹:冷。零下二十几度。我的眉毛都快冻掉了。】
【L:多穿点。】
【邱莹莹:我已经穿了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棉裤、雪地靴。穿得像一个球。】
【L:球不球的我不在乎。别生病就行。】
邱莹莹看着那句“别生病就行”,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甜到”的暖,而是一种更朴实的、像喝了一碗热汤一样的暖。他不说“我想你”,不说“我爱你”,不说任何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他说“别生病就行”。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乎你”的笃定,朴素却让人安心。
到家的时候,邱妈正在厨房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面已经醒好了,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地滚着。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邱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爸刚才也说我瘦了。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你本来就没胖过。”邱妈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路上累不累?”
“累。十二个小时,屁股都坐扁了。”
“那快去洗个澡,洗完澡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爱吃的。”
邱莹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餐桌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碗醋,一小碟蒜泥。
她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白菜猪肉馅,鲜嫩多汁,醋的酸和肉的鲜在舌尖上交织,好吃得她想哭。不是因为饺子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半年来她吃了无数顿食堂的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蒸鱼,但都没有妈妈包的白菜猪肉饺子好吃。
“好吃吗?”邱妈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
“好吃。”
“那多吃点。你瘦了,脸都尖了。”
“你刚才还说脸圆了,现在就成尖了?”
“我说的是‘以前太瘦了’,不是‘脸圆了’。”
“你跟我抠字眼?”
“我在陈述事实。”
邱莹莹愣了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平静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让她想起了李浚荣。她以前觉得李浚荣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见惯了大场面、习惯了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最复杂的意思的人。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他的“方式”,那是他的“习惯”。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她放下筷子。
“什么事?”
“我谈恋爱了。”
邱妈放下托腮的手,坐直了身体。她的表情从“随便聊聊”变成了“认真谈话”。
“谁?”
“南城大学的。大三,法学院,叫李浚荣。”
“南城本地人?”
“嗯。”
“多大?”
“二十一。”
“家里做什么的?”
“他爸是律师,他妈是家庭主妇。”
邱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高兴,而是在思考。
“你认真了?”
“嗯。认真了。”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对你怎么样?”
邱莹莹想了想。她想说“他在台下等了我三年”“他记得我每一场演出的细节”“他存了我三百多张照片”“他说过‘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颗草莓糖”。但她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因为说了妈妈也不会理解——不是不想理解,是不会理解。
“他对我很好。”她说了最简单的一句。
邱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邱莹莹被她看得有点慌,心跳加速,手指在大腿侧面无声地敲击着——三连音、五连音、七连音,节奏越来越快,快到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下次带回来看看。”邱妈说完这句就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端着盘子走进了厨房。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上还夹着半个饺子。她看着妈妈的背影——藏蓝色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白发从发绳里逃出来,散落在脖子上。
“下次带回来看看”——这句话不是“我不同意”,也不是“我同意”,而是“我要看看再决定”。这是一个母亲的谨慎,也是一个母亲的温柔。她不会因为女儿说“他对我很好”就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一个陌生人,她要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确认。
邱莹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我跟妈妈说我们的事了。】
【L:她怎么说?】
【邱莹莹:她说下次带回去看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显示,又消失。
【L:好。寒假结束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
【邱莹莹:你不是说要陪我看雪吗?】
【L:看雪是看雪。见家长是见家长。两件事可以一起做。】
【邱莹莹:你确定?我妈可是很严格的。她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心里给你打一个分。分数不及格的话,你就没机会了。】
【L:多少分及格?】
【邱莹莹:至少八十分。】
【L:那我会努力考到九十分以上的。】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是那种老式的圆形吸顶灯,灯罩里有一片蚊子的尸体,在那里待了好多年了。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李浚荣坐在她家的客厅里,对面坐着她爸妈。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大衣,金丝眼镜擦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棵种在她家客厅里的、正在接受阳光雨露洗礼的小白杨。他的表情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抖,是那种“我很重视这次见面所以我很认真”的抖。
她忍不住笑了。
寒假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静。
每天睡到自然醒——邱妈会在九点左右叫她起床,“莹莹,吃饭了”,不起就一直叫,叫到起为止。吃完饭练琴,家里没有钢琴,她带了一台电子琴回来,插上耳机练,不吵邻居。电子琴的手感和钢琴不一样,键太轻了,回弹也不够快,练肖邦还行,练贝多芬完全不对,但她没有选择。
练完琴吃完饭,洗完碗,然后就是一大段空白的、无所事事的时间。以前她会看电视、刷手机、吃零食、睡觉。现在这些事她做不下去了,因为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脑子会被一个人占满——他在干什么?在看书?在写论文?在吃饭?在睡觉?在想她吗?
【邱莹莹:我今天练了四个小时。手指要断了。休息一下,炖了锅排骨汤。】
【L:排骨汤?你还会做饭?】
【邱莹莹:当然会。我妈教的。】
【L:好不好吃?】
【邱莹莹:好吃。我妈说的。】
【L:那下次你做给我吃。】
【邱莹莹:我做的没有我妈做的好吃。】
【L:你做的我都吃。】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想象着李浚荣坐在她家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她炖的排骨汤。排骨是她剁的,刀工不太好,切得大大小小的;汤是她炖的,炖了两小时,排骨软烂脱骨。他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好喝”。
她的手有点痒,想弹琴,但不是练琴的那种弹,而是那种——“我想为你弹一首曲子”的弹。
翻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个视频。是她在家用电子琴录的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没有乐队,只有钢琴,效果不太好。但她录了好几遍,选了一个自己觉得最满意的发给了他。
【邱莹莹:给你。远程演奏会。】
【L:收到了。】
【邱莹莹:好听吗?】
【L:好听。】
【邱莹莹:你就只会说好听?你能不能多说几句?】
【L:第二乐章第七小节的那个音,你弹得比以前软了。比以前好听。】
【邱莹莹:你怎么听得出来?你听的是手机录音,手机录音的音质很差,连钢琴的音色都还原不出来,你还能听出哪个音软了哪个音硬了?】
【L:因为我在听你弹琴。】
【L:不是在听手机录音。】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她用打字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妈妈在厨房喊她吃饭的声音,“又跟谁聊天呢,叫都叫不动”——她听到了,手机却像长在了掌心里似的舍不得放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
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不是南城那种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的鹅毛大雪。雪下了一整夜,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停在楼下的车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不是空气变白了,是因为雪太大了,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白色的纱。
邱莹莹站在阳台上,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透明的,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两秒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浚荣。
【邱莹莹:看。雪。哈尔滨的雪。】
【L:看到了。】
【邱莹莹:好看吗?】
【L:好看。但没有你好看。】
【邱莹莹:你都没看到我,你怎么知道没有我好看?】
【L:我看到了。阳台,奶白色毛衣,左手接雪花,手机在右手。头发没扎,散着。】
邱莹莹猛地转过身,环顾四周。楼上?楼下?对面楼?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邱莹莹:你在哪?你不要吓我。】
【L:没在哪。猜的。你平时接雪花喜欢用左手。你站阳台的时候喜欢把头发散下来,因为你说头发扎起来会留下印子。奶白色毛衣是你最常穿的,因为你上次说过妈妈说你穿奶白色显白。】
邱莹莹靠着阳台的门框,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窗外大雪纷飞,距离她两千公里外的南城——那里没有雪。现在应该也是晴天吧。
【邱莹莹:李浚荣,你真的很可怕。】
【L:嗯。】
【邱莹莹:但是可怕得很好看。】
【L:嗯。】
【邱莹莹:你能不能不要只说嗯?】
【L:好。】
邱莹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头发上落了一层雪,久到手指冻得通红。妈妈在屋里喊她进去吃饺子,“耳朵不想要了是吧”——她听到了,但还是又站了一会儿。
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站在雪里,他也在看雪。
雪会把他们的目光连在一起。
除夕。
邱莹莹一大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哈尔滨禁放烟花爆竹好几年了,但郊区还是有人放,砰砰砰砰,像在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她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滚了两圈,最后还是被吵得睡不着。
起来的时候,邱妈已经在厨房忙了。年夜饭要准备十几个菜,从早上就开始忙,一直忙到晚上。邱爸在贴春联,大门上贴了一副红底金字的,上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邱莹莹站在凳子上帮忙贴福字,“福”倒了,“福倒了”,邱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句“好”,也不知道是说福字贴得好,还是说别的什么好。
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同学群、室友群、班级群,各种群都在发红包、发祝福、发表情包。她抢了十几个红包,总共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
只有一个人的消息她没有抢。她把他置顶了,他的对话框在最上面,和其他所有消息隔着一道清晰的界限。
【L:除夕快乐。】
【邱莹莹:除夕快乐。】
【L:在干嘛?】
【邱莹莹:贴春联。】
【邱莹莹:你呢?】
【L:帮我妈包饺子。】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法学院的天之骄子、学生会**、全校女生都想睡的男神,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包饺子。他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一定褶子均匀、大小一致、排列整齐。
【邱莹莹:你还会包饺子?】
【L:会。但包得不好看。】
【邱莹莹:没事。好吃就行。】
【L:你还没吃过我包的饺子。】
【邱莹莹:下次你包给我吃。】
【L:好。】
晚上,年夜饭。餐桌上的菜丰盛得不像话——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酱牛肉、白切鸡、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大盆酸菜炖排骨。酸菜是邱妈自己腌的,酸爽脆嫩,排骨炖得软烂,一口下去骨头都酥了。
邱莹莹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浚荣。
【邱莹莹:看。年夜饭。我妈做的。】
【L:看起来很丰盛。】
【邱莹莹:你家的呢?拍给我看看。】
【L:没拍。】
【邱莹莹:为什么不拍?】
【L:因为我妈知道我要拍给你看,特意把菜摆得很好看。但我觉得没必要。你又不是来吃饭的。你是来看我的。】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嘴里嚼着一块排骨,嚼到一半停了下来。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被骨头硌了一下牙。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邱爸嗑着瓜子,邱妈织着毛衣,邱莹莹抱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有没有他的消息。
【L:在看春晚?】
【邱莹莹:在看。】
【L:好看吗?】
【邱莹莹:还行。小品好笑。歌舞一般。魔术那个穿帮了,你看到了吗?】
【L:没注意。我在看你。】
【邱莹莹:看什么?你又看不到我。】
【L:我在心里看你。】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看她——看她坐在沙发上,旁边是爸妈,茶几上摆着瓜子和糖果,电视机里在播春晚。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过年特意买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像圣诞老人的缩小版。她嘴里嚼着糖,眼睛盯着电视,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手机。
他在心里把这一切都看到了。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不是早上的那种零星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而是密集的、连续的、像要把整个天空炸裂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得玻璃都在颤抖。
零点了。
新年了。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L:新年快乐。】
【L:邱莹莹。】
【L:十九岁的邱莹莹。】
【L:新的一年,也请多多关照。】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鞭炮声还在响,电视里春晚还在播,爸妈在旁边聊天。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过年,不是因为团圆,不是因为有一桌子好吃的菜。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两千公里外,在另一个城市,在零度的南城,在除夕的夜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正经,诚恳,带着他独有的那份不动声色却深入骨髓的温柔。
【邱莹莹:新年快乐,李浚荣。】
【邱莹莹:二十岁的李浚荣——她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继续打了下去——新的一年,请继续喜欢我。】
【L:好。】
正月初三,邱莹莹买了一张去亚布力的火车票。
亚布力在哈尔滨东南方向,坐火车两个多小时,是滑雪胜地。她跟爸妈说“跟同学去滑雪”,没说是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邱妈问了“男同学女同学”,她说“女同学”。这是她第一次对妈妈撒谎,不知道算不算善意的谎言——李浚荣跟她说过,寒假想见她,想得受不了了。刚好他有个亲戚在亚布力有套度假房,寒假空着,他可以来住几天。
邱莹莹在火车上的时候一直在想——见面的时候说什么?好久不见?好想你?还是直接扑上去抱住他?哪种开场白比较自然?
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出来。
到了亚布力,出了火车站,她看到李浚荣站在出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藏蓝色的围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他站在雪地里,大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新年好。”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她行李箱的轮子陷在雪里拖不动了,她索性把它丢在雪地里——然后跑了过去。
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的大衣被风吹得冰凉,但怀里是暖的。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紧到她的脚都快离地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她刚才跑过来时的节奏。
“新年好。”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大衣里。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你说多少遍都行。”
邱莹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好久不见,他的脸看起来没有变化,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能是雪的光。雪把阳光反射到他的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更亮了——金丝眼镜在雪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晕,像是眼睛本身就带着光。
“李浚荣。”
“嗯。”
“你为什么在亚布力?”
“因为你在亚布力。”
“你不是说你亲戚在这里有套房吗?”
“那是骗你的。”
“你骗我?”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因为你不会在陌生的地方见我,所以我就说这里有个亲戚。”
“你为了见我都开始编故事了?”邱莹莹瞪着他。
“嗯。”
“你不怕我发现了生气吗?”
“怕。”
“那你还骗我?”
“因为想见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走,“想见你,想得受不了了。”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太久没见她而盛满了想念的眼睛。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你头发上有雪。”她说。
“你也是。”
她踮起脚尖,帮他把头发上的雪拂掉。他的头发是软的,雪是凉的,她的指尖碰到他头皮的时候,他的眼睛闭上了。
只有一瞬。然后睁开了。
“邱莹莹。”
“嗯。”
“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不是嘴角,不是嘴唇,是额头。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被他吻化了,变成了一小滴水,顺着鼻梁滑下来,像一颗眼泪。
“你为什么要亲额头?”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额头离心脏近。”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李浚荣,你是全世界最会说情话的人。”
“我只对你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亚布力的雪比哈尔滨的雪还要厚。滑雪场的雪道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像一条白色的瀑布。邱莹莹不会滑雪,穿上了滑雪板就站不稳,两条腿抖得像两根被风吹动的面条。
“你不会滑雪?”李浚荣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来自黑龙江居然不会滑雪”的微妙惊讶。
“我是黑龙江人,谁说黑龙江人必须会滑雪?你会吗?”她努力撑住快要劈叉的腿。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能滑下去。不会摔。”
“那你能教我吗?”
“能。”
他从后面扶住她的腰,让她把重心往前移,身体微微下蹲。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低的,在雪地里被风吹散。
“别怕。我在后面。”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撑着雪杖,慢慢地往前滑。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是在挪。但她的手还是紧张得发抖,因为脚下是雪,雪下面是冰,冰很滑,她的滑雪板在冰面上找不到任何阻力。
“李浚荣,你不要放手。”
“不放手。”
“你要是放手我会摔的。”
“不会放手。”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慢慢地滑了下去。从山顶到山脚,八百米,滑了十五分钟。别人滑一次三四分钟,她用了五倍的时间。但一次也没有摔。因为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八百米,十五分钟,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
到山脚的时候,她的腿已经软了。不是冻的,是紧张导致的肌肉僵硬。她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累不累?”他在她旁边蹲下来。
“累。”她喘着气,“比弹肖邦还累。”
“那要不要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
她坐在雪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雪很白,白得像糖霜。山很高,高到看不到顶。
“李浚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年前你没有去看那场演出,我们现在会是怎样?”
“想过。”
“会怎样?”
“不会怎样。我还会是现在的我。你还会是现在的你。”
“那我们不会在一起?”
“会。只是晚一点。”他看着她,雪光在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我会在别的地方遇到你。在琴房楼下,在图书馆,在食堂。在一个你弹琴、我经过的地方。然后我会停下来,听你弹琴。然后你转过头看到我。”
李浚荣伸手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有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雪地中冷冽的空气混合在一起。
“走吧。再滑一次。”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邱莹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暖,从她的手心一直暖到心脏。她的手很小,他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只露出四个粉色的指尖。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再滑一次。”
“这次你不要扶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自己滑。”
“你确定?”
“确定。你在前面就好。我看着你,就会跟着你的方向走。”
李浚荣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句他等了很多年的话。
“好。”他说。
邱莹莹在亚布力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滑了雪、泡了温泉、吃了铁锅炖。铁锅炖是亚布力的特色,一口大铁锅,下面烧着柴火,锅里炖着鱼、豆腐、粉条、白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边贴着一圈玉米饼,黄澄澄的,吃起来又香又甜。
“好吃吗?”邱莹莹问。
“好吃。”李浚荣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
“比你妈做的呢?”
“不一样。都好吃。”
“你这个人,说一句‘你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会怎样?”
“会撒谎。”
邱莹莹气得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他没有躲,碗被敲得叮当响,里面的汤溅出来一小点,落在他白衬衫的袖口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衬衫脏了。”她有点心虚。
“没事。”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敲的是碗,不是我的手。”
“那如果敲的是你的手呢?”
“也不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不是用来打人的。你会打人,说明你生气了。你生气了,说明我做错了。我做错了,就应该被打。”
邱莹莹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手心里。铁锅炖的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李浚荣,你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让我觉得你很好。”
“我没有故意。”
“那你为什么这么好?”
“因为你是你。”
邱莹莹从手心里抬起脸,看着他。铁锅炖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他的脸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像一个隔着薄纱的梦。
“李浚荣,你以后也会对我这么好吗?”
“会。”
“一年后呢?”
“会。”
“十年后呢?”
“会。”
“老了呢?”
“老了更好。”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桌上,滴在铁锅炖的热气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铁锅炖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玉米饼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雪落在窗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纯白。
(第十三章完)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