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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刘师傅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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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桃酥就卖光了。

    秦小碗又临时做了一炉,傍晚也清了。

    凉粉更快,每桌必点。

    打烊后她在本子上记完账,收了围裙,都没力气和吴岭吐槽,直接就回家休息了。

    吴岭一个人擦完最后一张桌子。

    茶馆安静下来,黑板上“古法桃酥”底下那道线在灯光里很白。

    昨天那个客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说书,啥子时候再讲?

    他看了一眼后门。

    一根铜钎子悬在胖茶客的耳朵上方。

    是刘师傅站在角落一个胖茶客身后,给他在掏耳朵。

    胖茶客眯着眼,脚尖轻轻点着地。

    整个茶馆二十来个人,没人看他。

    老周头在老位置坐着,盖碗搁在桌上,茶盖斜着。

    “来了。”

    “嗯。”

    吴岭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要了碗三花。

    今天不急。

    茶端上来了。

    他吹开盖碗上的浮沫,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落在刘师傅身上。

    刘师傅换了一根更细的钎子。

    手腕往里收了收,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胖茶客的脚尖晃得更慢了。

    刘师傅的手跟周大娘揉面的手不一样。

    周大娘的手粗,骨节凸出来,力气在掌心。

    刘师傅的手干瘦,指头长,指尖微微弯着,指甲剪得很短,比常人短一截,掏耳朵的人指甲不能有一丝毛刺。

    他的工具摊在旁边的竹席上。

    铜钎子、鹅毛棒、刮耳刀、小镊子,十来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擦得发亮。

    胖茶客掏完了,揉了揉耳朵,舒服得打了个哈欠,扔下两个铜板走了。

    刘师傅没看钱,先把铜钎子在棉布上正面擦一遍反面擦一遍,对着光看了看,才收起来别在耳朵上。

    然后坐回角落的小马扎上,等下一个。

    铜钎子别在耳朵上微微晃着,比他身上任何一件东西都亮。

    老周头靠在竹椅背上。

    “刘师傅今天等了一上午了。”

    “才来一个?”

    “就胖子那个,今天茶客少。”

    吴岭端着盖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刘师傅。掏了这么多年,最难忘的是哪一回?”

    刘师傅没停手上的活,拿棉布擦着鹅毛棒。

    “有个老太婆。掏了一个下午。”

    没了。

    小翠提着篮子从门口进来,篮子里是茉莉花。

    她绕过棋桌,到了吴岭跟前。

    “掌柜的,好久没听你讲了。今天说不说嘛?”

    “说。”

    “说啥子嘛?”

    吴岭朝角落努了努嘴。

    小翠扭头看了看刘师傅。

    “讲他?他有啥子好讲的嘛?天天窝在那个角落掏耳朵。”

    “话少的人才有故事。”

    “那你是不是也话少?”

    “我?我话太多了。所以当说书的。”

    小翠笑出了声,顺手把一枝茉莉花放到他的盖碗旁边,跑了。

    吴岭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走到台上。

    醒木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两秒,木头是温的。

    拍下去。

    这一声比前两次都沉。

    台下安静了。

    “今天不说三国。不说后头那些稀奇古怪的事。”

    有几个人抬头。

    “今天讲一个人。就在这间茶馆里头。天天坐角落那把竹椅,你们都认得。”

    台下互相看了看。

    “掏耳朵的刘师傅。”

    角落里,刘师傅正给一个瘦茶客掏耳朵,手一顿。

    瘦茶客“哎哟”了一声。

    台下笑了。

    靠门那桌一个方脸汉子把茶碗搁下来,嗓门大。

    “掌柜的,掏耳朵有啥子好讲的嘛?那不就是个手艺?你说三国嘛,上回关公过五关斩六将还没说完呢。”

    旁边有人附和。

    “就是嘛,说三国。”

    吴岭看了方脸汉子一眼。

    “这位大哥贵姓?”

    “姓马。”

    “马大哥,你让刘师傅给你掏过没有?”

    方脸汉子摆手。

    “没有。我耳朵好得很,用不着。”

    “那就对了。”吴岭把醒木往桌上一搁,“没让他掏过的人,才觉得没啥好讲的。”

    方脸汉子哼了一声,端起茶碗。

    没走,没说三国了,也没再吭声。

    吴岭伸出小指。

    “你们晓得一根铜钎子好重?三钱。比这根指头还轻。”

    “三钱重的东西,要在人的耳朵眼里头转。那么窄的地方,转快了疼,转慢了没感觉。不快不慢——客人就眯着眼睛,脚尖一点一点晃。”

    靠窗那桌一个老茶客端着盖碗,嘴角弯了。

    “我上个月让刘师傅掏过一回,掏完了我在椅子上坐了半个时辰不想走。”

    旁边那个接话:“你那算啥子。我头回让他掏的时候,掏完了我问他:刘师傅,你再掏一遍嘛。他说不行,掏多了伤耳朵。”

    台下笑,吴岭也跟着笑。

    他等笑声过去,接着讲。

    “学这门手艺要多久?”

    没人答。

    “三年。”

    茶馆安静了。

    方脸汉子的茶碗搁在桌上,没端起来过。

    “三年不准碰活人的耳朵。拿萝卜练。一根萝卜,从这头掏到那头。掏得萝卜芯子转一圈出来,完完整整,不能碎。碎了重来。”

    “刘师傅十二岁开始掏萝卜,冬天手冻得僵了,他爹就让他拿铜钎子夹豆子。一颗黄豆从碗里夹到碟子里,再夹回来。夹到手不抖了,才准掏萝卜。”

    “掏到第三年的时候,他做梦都在掏萝卜。”

    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三年”。

    “后来我问他,刘师傅,你掏了这么多年耳朵,最难忘的是哪一回?”

    停。

    台下有人把盖碗放下了,茶盖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他说——”

    “有个老太婆,耳朵不好了半辈子,听啥子都隔着一层,家里人带她来试试。也没抱什么希望,医馆去过了,药吃过了,啥子办法都想尽了。最后有人说,去茶馆找刘师傅试试嘛,又不花几个钱。”

    “刘师傅给她掏了一个下午,从午后掏到太阳偏西。换了四根钎子,手一直是稳的,一直没抖。旁边的人给他端了碗茶,他没喝。怕手不稳。”

    声音轻了。

    “掏完了,老太婆坐在椅子上。”

    停了两秒。

    “哭了。”

    台下的空气凝住了。

    “她说她二十年没听清楚过鸟叫。”

    安静。

    靠门那桌一个年轻茶客低头看着自己的盖碗,手指攥着碗沿。

    方脸汉子的背挺直了。

    “一根铜钎子,一辈子,让一个二十年没听清过东西的人重新听见了鸟叫。”

    吴岭端起桌上续完水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朝角落看了一眼。

    刘师傅的手停了,铜钎子悬在瘦茶客耳朵上方。

    瘦茶客睁开了眼,也在听。

    “你们问他为啥不去外头。出去跑码头,怎么都比蹲茶馆挣得多。”

    “他说:茶馆还在,我就在。”

    吴岭拍下醒木。

    整个茶馆再次陷入沉寂。

    连灶膛的柴火都没了声息。

    方脸汉子站起来。

    茶馆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端起茶碗,走到刘师傅面前。

    “刘师傅,明天给我掏一个。”

    刘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得。”

    方脸汉子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拍了拍刘师傅的肩膀,回去坐下了。

    靠窗那个老茶客朝旁边说:“我就说嘛,刘师傅的手艺是真本事。”

    旁边那个端起盖碗喝了一口,喝完才说:“我明天也来掏。”

    掌声,不多,六七个人,每一下都拍在实处。

    小翠蹲在桌脚,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花一枝没卖。

    门口位置还坐着一个人,他是中途进来的,是吴岭讲到“三钱重”的时候坐下的,之后一直没出声。

    手里端着碗茶,碗里的茶凉了都没喝。

    这个人站起来,朝吴岭抬了抬茶碗。

    “讲人了。”

    三个字。

    声音不大,整个茶馆都听见了。

    老周头转过头。

    “李先生好久没来了。”

    “上回来,讲的是将来的成都。”李先生端起凉了的茶碗喝了一口,“那回好听。这回更好。”

    “哪里好?”

    “那回讲完,我记住了地铁和霓虹灯。这回讲完,我记住了一个人。”

    他把茶盖正正地扣上。

    不续了,走了,吴岭都还没来得及道谢。

    “李先生轻易不夸人。”

    老周头说了这一句,没再多讲。

    茶客散了大半,棋桌收了。

    两个棋友走的时候路过吴岭。

    “小吴掌柜。下回还讲不讲?”

    “讲。”

    “那我下回早点来。上回将来的成都没听着。”

    旁边那个哼了一声。

    “你听书?你不是只听棋子响嘛。”

    “今天这个不一样。”

    两个老头拌着嘴走了。

    吴岭在这儿听他们下了好几回棋,头一次听见他们跟自己搭话。

    他走到角落,在刘师傅旁边坐下来。

    刘师傅坐在小马扎上又在擦铜钎子。

    擦了很久,棉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刘师傅。我讲得不好的地方,你跟我说。”

    刘师傅把铜钎子别回耳朵上。

    “你讲的那个老太婆的事。”

    “嗯。”

    “她是我姑妈。”

    吴岭手里的盖碗停在半空。

    刚才在台上那句“哭了”和“二十年没听清楚鸟叫”,是他自己编的。

    刘师傅只说过前半段。

    “她走的时候我刚学出师,走了好些年了。”刘师傅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没人记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坐那儿。”

    “啊?”

    “坐竹椅上,头歪过来。”

    吴岭坐上竹椅。

    “莫动。”

    铜钎子伸进来的时候,他全身绷紧了。

    凉的,三钱重的铜。

    然后开始转。

    很慢,慢到他不确定有没有在动。

    耳道里有一根极细的东西在走,不是刮,不是戳,是贴着壁滑过去的。

    他的脚尖开始晃了。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松下来了。

    肩膀先松,然后脖子。

    吴岭的后背自然地靠进了竹椅里。

    他闭上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了。

    随后,刘师傅换了鹅毛棒。

    比铜钎子更软,在耳道里轻轻扫过。

    痒,但不是真痒,是酥。

    酥到头皮发麻,酥到后脑勺。

    耳朵里的世界忽然变大了。

    他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的噼啪声,能听见门口风吹过门帘的声音,能听见巷子远处有人在叫卖蒸蒸糕,一长一短。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

    他从来没听这么清楚过。

    刘师傅把鹅毛棒轻轻抽出来。

    用棉布擦干净,码回竹席上,跟其他工具排在一起。

    “好了。”

    吴岭睁开眼,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三分钟,可能十分钟。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在竹椅上坐太久了。

    茶馆里的声音清晰得有点陌生。

    盖碗磕在桌面上的响声,炭火裂开的细响,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每一个都比刚才近了。

    “刘师傅。”

    “嗯。”

    “我台上讲的那些。三钱重、不快不慢、脚尖一点一点晃。我以为我懂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其实刚才才懂。”

    “你编的是故事。我听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你要是还想讲,明天来找我。我给你讲讲她。”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

    巷子里鸡公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路,吱吱响。

    这个声音他进门的时候也听见了,那会儿是背景,现在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小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掌柜的。”

    “嗯?”

    “你把刘师傅讲哭了。”

    “他没哭。”

    “他别过脸去了,刘师傅从来不别脸的。”

    小翠提起篮子,花还是满的,一枝没卖。

    “刘师傅人好得很。每次我卖不完花,他都买最后一枝。”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从来不讲自己的事,今天你替他讲了。”

    她提着满篮子的花走了。

    巷子里传来她卖花的吆喝声,远远的,一长一短。

    茶馆里只剩老周头。

    吴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头。”

    “嗯。”

    “刘师傅说明天给我讲讲他姑妈的事。”

    “那你就去听。听完了再讲,讲得更细些。你今天在台上,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老周头没回答。

    回到现代的时候后巷很安静。

    凌晨的风凉凉的,隔壁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吴岭路过后门那面墙,有些吃惊。

    壁画不对,靠后门那一片,颜色深了。

    不是深了一点,是整块都换了底色。

    街道的线条清晰了,茶馆的屋檐有了棱角,竹椅上坐着的人影从模糊变成了能分辨姿势。

    旁边还有一块。

    原本灰蒙蒙什么都看不清的,现在隐隐约约透出了颜色。

    吴岭的心跳快了。

    这段时间每次从后门回来,他都会路过这面墙。

    从来什么变化都没有。

    今天不一样了。

    他伸手想摸,停在半空。

    壁画最亮的那块边缘,还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原来有的。

    是一把长嘴壶的轮廓。

    弯弯的壶嘴,细长的壶身,线条很淡。

    壶嘴上还有一滴水的痕迹。

    吴岭站在墙前面,站了很久。

    耳朵里还留着刘师傅铜钎子走过的感觉,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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