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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供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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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份供词到此结束。

    叶晞挺直了背,做了几次深呼吸。

    窗外的走廊不知何时变得安静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分钟。

    她重新看向屏幕。

    评论区的数字在跳。

    刚才还是几百条,现在已经逼近两千。

    她点开热评。

    “这语感不对啊。前面六篇就算质量不齐,最差的也是现代叙事。

    这篇上来就是清末民初的腔调,文言和白话混着用,谁家十八九岁的学员能用这种写法?”

    “别管谁写的,先看故事。

    这个惯匪的供词从头到尾都是‘我讲道义’,‘公平得不能再公平’,‘是她让我杀的’。

    每句话单独看都说得通,连起来一看,全是像给自己开脱。”

    “等等,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篇的结构好像跟前面六篇完全不一样?

    前面六篇是正常的线性叙事,这篇开场就是公堂审讯,用的是第一人称独白式供词。

    这是……法庭戏?”

    “不是法庭戏,是利用证词叙事。”

    “这手法你们之前看到过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叶晞看完这几条热评,没有点赞,也没有留言。

    她的注意力全卡在多伐供词里的一个地方。

    【她说:你且慢走。】

    这句话。

    叶晞把它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读了三遍。

    语气,节奏,用词。

    一个刚从绝境里爬出来的女人,第一反应不是崩溃,不是哭喊,

    而只说了一句“你且慢走”。

    多伐若是没撒谎,真砂在那种处境下还能逼两个男人选生死,这份冷静已经不像寻常受害者。

    可如果多伐在撒谎呢?

    叶晞盯着屏幕上正在滚动的新文本。

    第二份供词出现了。

    叙述者换了。

    这次开口的是书生的妻子。

    文中称“真砂”。

    同样的公堂,同样的第一人称,格式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声音却换成了另一种碎裂。

    多伐每句话都在给自己擦刀,硬要把一身匪气擦成“道义”。

    真砂开口的第一句,声音就是碎的。

    【我曾拼命挣过,还拿木簪扎了贼人的手,可我力气小,终究遭了他的毒手。】

    【大人,那个贼人做完了那种事,还站在我面前笑。】

    【他看着我,又看着被绑在树上的我丈夫。】

    【他笑完了,转身就走了。】

    真砂的供词在这里和多伐的版本出现了第一处分裂。

    多伐说走之前妻子叫住了他。

    真砂说他笑完了转身就走。

    叶晞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两个人讲的是同一个下午,同一片竹林,同一棵柏树。

    可“走”和“没走”,是两件完全相反的事。

    真砂的供词继续。

    她说贼人走后,她哭了很久。

    衣裳破了,簪子掉在泥里,膝盖上全是土。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被绑在树上的丈夫。

    【大人,我那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点活下去的念头。】

    【我想他会骂我,骂就骂了,只要他还认我。】

    【可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供词在这里断了一句。

    叶晞的手指压在触控板边缘,指甲发白。

    真砂接着说。

    【大人,那不是恨,毕竟恨还有温度。】

    【那是嫌弃。】

    【就像看地上一块踩过的破布。】

    这几行字打在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加粗,没有特殊排版。

    叶晞读完,胃里往上翻了一下。

    真砂说她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丈夫面前,跪下来。

    她求他。

    【我对他说,你打我也好,你骂我也好。你拿绳子勒我都行,只要你还肯看我一眼。】

    丈夫没有说话。

    他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是那个眼神一直没变。

    叶晞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真砂的供词到了最惨烈的段落。

    【大人,我跪在他面前不知道多久。膝盖跪进了泥里,衣裙全湿了。】

    【但他始终不说话,不骂我,也不认我。就那么看着。】

    【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觉得我已经不配他开口。】

    【大人,我那时只觉得自己脏了。他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连站着喘气都觉得没脸。】

    真砂说她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短刃捡了起来。

    她走向丈夫。

    【我对他说:你不肯说话,那我替你做了这个决定。】

    【你我夫妻一场,我送你走,然后自己也不活了。】

    她说自己把短刃送过去时,手已经木了。

    刀尖进了衣襟,她才听见自己喘了一声。

    【大人,我刺完他,想拿刀抹自己的脖子。】

    【手软了,刀掉在地上。】

    【我捡了三次,三次都没握住。】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到了岭下的,也不记得走了多久。等我回过神,身上的血已经干了。】

    第二份供词结束。

    叶晞把电脑往谱架上推了推,身子往后仰,后脑勺靠在墙面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

    她把眼睛闭了三秒。

    两份供词在她脑子里一行行撞到一起。

    多伐说:妻子主动叫住他,让两个男人决斗,活着的带她走。

    真砂说:贼人走后丈夫嫌她脏,她不堪受辱刺杀丈夫,然后自杀未遂。

    同一个死人,被写出了两个凶手。

    多伐说是自己动手,决斗中杀了书生。

    真砂说是自己亲手刺的。

    可书生到现在还没开口。

    叶晞睁开眼,重新坐直,目光扫向评论区。

    评论数已经突破八千。

    整个阅评页面底部的实时在线人数跳过了三十万。

    热评区刷新得几乎压不住,点赞数每眨一次眼都在往上跳。

    排在最前面的那条评论被点赞了一万四千多次。

    “我读完第一段觉得凶手是多伐,读完第二段觉得凶手是真砂。现在我谁都不信了。”

    紧跟着的第二条。

    “都不像说谎,但都在说谎。”

    第三条很长,发帖人的ID叫【旧巷书生】,看格式像是个常驻书评人。

    “匪徒的供词核心逻辑是‘她让我杀的,我只是执行者’。

    他在把杀人的道德责任推给妻子,同时维护自己‘绿林好汉’的人设。

    妻子的供词核心逻辑是‘丈夫的眼神逼死了我,我是被羞辱到绝境才动手’。

    她在把整件事的因果链条指向丈夫的冷漠。

    两个人说的都有鼻子有眼,每个细节单独拎出来都自洽。

    可两份供词放在一起,就像两面镜子互相照,照出来的全是破绽。”

    叶晞看到这条,手指点了一下赞。

    她自己心里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多伐供词里最扎眼的一句是“是她让我杀的”。

    真砂供词里最扎眼的一句是“他若这么着看我,我便生不如死”。

    叶晞盯着那两句话,越看越冷。

    一个说“她开口了我才动手”。

    一个说“他的眼神逼我走到了那一步”。

    可真正死掉的那个书生,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至少在目前的两份供词里,他是沉默的。

    叶晞重新看向屏幕。

    文本还在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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