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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记账的人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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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排评委席,一位银边眼镜的老人把手里的笔盖上了。

    三排开外,那个先前说“规矩上说不过去”的灰西装中年人,

    慢慢把交叠的手松开,垂在了腿边。

    台上,林阙抬起头。

    “今晚这个礼堂很亮。”

    “灯打在我身上,也打在这只奖杯上。

    可我站在这儿,一直在想另外一件事。”

    “木川镇的路灯,一条街上亮四盏。”

    “镇上没有书店,没有影院。最近的图书馆在县里,坐班车一个半小时。”

    “那四十一户人家里,绝大多数不知道鲲鹏奖是什么。

    他们也不会知道,今天晚上有几千万人在听我讲他们的镇子。”

    他停了一下。

    “可我们的文学,曾经把目光真正落到他们身上几次?又替这样的镇子留下过几次记忆?”

    这句话落进礼堂,砸出了一片沉默。

    媒体席有个年轻记者的手悬在键盘上,忘了往下敲。

    “过去,我看过很多写得很漂亮的书。

    天台,长夜,落地窗,咖啡,机场,它们当然也是真实的生活。”

    “只是这片土地的疼痛和尊严,远远不止这些。”

    “我们的地图上还有大量的‘木川镇’。

    厂子停了,人走了,路灯四盏,老人守着。

    它们不在热搜里,不在推荐位上,也不在任何一个奖的评语里。”

    “它们只是在那儿,慢慢地生锈,慢慢地被遗忘。”

    “一个国家的文学,如果只看得见灯火通明的地方,就很难写出这片土地全部的重量。”

    “写这些,首先是一笔必须有人记下的账。”

    “这片土地把最热的那几十年给了他们,他们把身体和一辈子给了这片土地。

    时代向前走得太快,总要有人回头,把那些被车轮带起的尘土一粒一粒写清楚。”

    “而到了今天,笔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

    我们就该替他们把名字留住,把他们走过的路留住。”

    薛弘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身边的周文远转过头,正好看到那位中山装老人朝身边的随行人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随行人员立刻拿出手册记了下来。

    台上。

    林阙把手放到奖杯的木质底座上。

    “最后我想说三句话。”

    “第一句,给梁守山。”

    他停住,站直了。

    整座礼堂里,那一瞬间没有一个人动。

    “九六年,他从里面把门顶住了。

    三百米外的家属楼那天晚上能照常做饭,照常吵架,照常关灯睡觉。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被谁保下来了。”

    “今天晚上,几千万人听到了他的名字。”

    “第二句,给老赵。”

    “他守了二十年。

    没有编制,没有工资卡,没有人给他发过一张证书。

    他守着一片被时代放下的遗址,也守着一个不该被风雨磨掉的名字。”

    “我答应过他一件事,这件事我还没有做完,做完之后我会回去告诉他。”

    “第三句,给所有曾经站在时代灯光之外的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拿起奖杯看了看。

    “这只奖杯不重,真正重的,是我从木川镇带回来的那些名字和沉默,它们都在书里。”

    “它们的名字,叫时代车轮碾过后的铁锈,叫发展浪潮退去后的雨,

    叫那些普通人把一生交给土地之后,仍该被我们郑重记下的回声。”

    “谢谢。”

    他退开半步,朝台下弯下腰。

    一躬到底。

    礼堂里空了一秒。

    然后,第一声掌声响了起来。

    来自后排,来自观众席最靠边的位置。

    紧接着,媒体席响了,四面八方同时轰了起来。

    一排一排的人站起来了。前排的人站得比后排更快。

    薛弘川已经站着了。

    他鼓掌的动作不大,一下一下,很重。

    周文远的手掌同样拍得发红。

    那位中山装老人站得比谁都直。

    他鼓了很久,掌声停下之后,又对身边的随行人员说了一句。

    随行人员点头,快步走出了那一排座位。

    侧幕后面。

    叶晞一直站在那道两指宽的缝隙前,一动没动。

    林阙想讲的这些,叶晞早就听过。

    采风时回来的那天夜里,聊天框一条一条发过去又发过来。

    她随口问他,要是真拿了第一,上台最想说什么。

    他回得很快:让更多人看到他们。

    那时她以为,那是他随口一句。

    现在她站在这儿,隔着一道缝,看着几千万人替一个死了二十年的陌生人安静下来。

    她的眼睛发热了。

    一半是替他高兴。

    另一半,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那束光明明打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却把它拆散了,一片一片送去了一千四百公里之外。

    她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笑了。

    候场区那边,许长歌站着,两只手一直在拍。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唐荷的眼圈是红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忽然觉得这一页不该再记什么了。

    孙启明把银奖的奖牌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属传过来,

    他想到自己出租屋里那封退稿信,嘴角动了动。

    观众席末排,陈嘉豪整个人跳了起来,眼眶红得厉害,拍手拍得掌心发麻也没停。

    邱海站在候场区最前排。

    他也在鼓掌。

    掌声比谁都慢,一下,又一下。

    直播间已经不像十分钟前那样了。

    弹幕的速度慢下来了。刷屏的应援停了,起哄的没了。

    【梁守山,木川镇,我记住了。】

    【我爸就是九十年代下岗的,说实话我绷不住了。】

    【本来是冲叶晞进来的,现在我也想去看看那本《秦腔》。】

    【笔在我们手上,记账的人是我们!】

    【那位老大爷守了二十年啊,二十年。】

    【木川镇……突然好想去看看。】

    【有点想去感受一下那个被遗忘的镇子。】

    弹幕里,“梁守山”三个字一列一列往上走,像终于有人替那块旧碑点亮了灯。

    台上的掌声还没有停。

    文华礼堂外墙的白色石材被昨夜的雨水打湿,玻璃幕墙上映着礼堂里泄出来的暖光。

    广场上的警戒线还拉着,记者们的长焦镜头全部对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礼堂里那阵掌声,隔着六米高的木门,沉沉地传到门外。

    同一时刻,

    一千四百公里外的秦岭南边,木川镇的雨也渐渐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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