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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热窝的黄昏,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林阙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
并没有急着打车。
他站在站前广场上,视线越过眼前那些身上沾着煤灰的有轨电车,投向远处。
这座城市乱得毫无章法。
奥斯曼风格的低矮店铺和奥匈帝国的宏伟建筑错落交织,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石。
再远一点。
层层叠叠向山上蔓延的红屋顶之间,
大片刺眼的白色墓碑覆盖了半个山坡,密得让人心惊。
生与死在这里没有界限。
推开窗就是邻居或亲人的墓碑,
孩子们就在刻着名字的石头间踢球,球撞在石碑上,发出闷响。
“真硬啊。”
林阙紧了紧背包带子,感叹了一句。
他避开了市中心那些专供游客的豪华酒店,
万向轮碾过崎岖的石板路,一路颠簸。
半小时后。
他在一栋外墙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公寓前停下。
这里不是酒店,是一家在背包客论坛里评价极两极分化的民宿。
有人夸它位置绝佳,能俯瞰全城。
差评则清一色在吐槽房东是个“奇怪的老巫婆”。
“咚、咚、咚。”
林阙叩响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一直有人守在门后。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印花围裙,腰背挺直,像块钢板。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犀利地在林阙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他沾了些许泥点的鞋子上。
“东方面孔?”
老太太开口了,英语流利,但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
每一个卷舌音都像是石子在撞击:
“我是佐拉。如果你是来这儿找什么浪漫邂逅的,那你走错了,这里只有规矩。”
林阙笑了笑,摘下墨镜:
“我是林,之前预定过的,佐拉太太。”
“进来吧。”佐拉侧过身,但并没有完全让开路,而是指了指门口的一块地毯:
“第一条规矩,鞋底的泥,必须在门外蹭干净。
我不想在那块波斯地毯上看到任何来自山下的脏东西。”
林阙依言照做,在蹭鞋垫上足足蹭了五六下。
“行了,别把垫子蹭破了。”佐拉皱着眉打断他,一把拎起他那看起来并不轻的行李箱,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跟在佐拉身后上楼时,这位老太太的嘴就没停过。
“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在房间里跳舞,楼板很薄,我不想听见像大象一样的脚步声。”
“洗澡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这里的水费比啤酒还贵。如果你想泡澡,出门左转去米里雅茨河,那里免费。”
“还有,早餐七点半开始,过时不候。别指望我会像你妈妈一样把牛奶端到你床头。”
林阙听着这连珠炮似的唠叨,
非但没有觉得烦躁,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恍惚感。
上一世,在他还在为了稿费熬夜秃头的时候,母亲打电话过来也是这样念叨。
可自从这一世,成了全校甚至全国的重点保护动物后,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嫌弃和唠叨,竟然成了奢侈品。
就连亲妈现在跟他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供着”。
“听到了吗?年轻人?”佐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严厉地盯着走神的林阙。
“听到了。”林阙回过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温和:
“七点半吃早饭,我记住了。”
佐拉愣了一下。
她接待过很多年轻人,大多听到这些规矩都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或者当面答应背后翻白眼。像林阙这样笑得一脸“享受”的,还是头一个。
“怪人。”佐拉嘟囔了一句,推开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得近乎苛刻。
木地板被擦得锃亮,白色的窗纱在风中轻轻鼓动,
床单上散发着那种只有在烈日下暴晒过才会有的干爽味道。
林阙把背包放下,目光被斗柜上摆放的一排相框吸引。
那是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全是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有的穿着球衣,
有的穿着并不合身的旧西装,笑得灿烂且肆意。
但很奇怪。
这个家里,除了佐拉,没有任何男性的生活痕迹。
没有男士拖鞋,没有剃须刀,也没有烟灰缸。
林阙的视线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漫山遍野的白色墓碑。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那场惨烈的围城战中,这座城市流干了眼泪。
有些相框,注定只能永远定格在黑白两色里。
“那是我的学生。”
佐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变得有些低沉:
“他们以前很吵,比你吵多了。那时候我总嫌他们把泥巴带进教室。”
她顿了顿,伸手扯平了床单上的一丝褶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生硬:
“行了,钥匙在桌上。记得关灯,电费也很贵。”
说完,她转身带上了门,脚步声有些沉重地消失在楼道里。
林阙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刚连上民宿的WiFi,被屏蔽了一路的消息瞬间炸了锅。
全是王德安发来的。
【王德安】:[图片][图片][图片]
【王德安】:见深老师!炸了!彻底炸了!
【王德安】:刚收到的数据,我们在亚马逊西部区的销量登顶了!
【王德安】:BBC、泰晤士报都在报道,标题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现在那帮傲慢的欧洲书商都在打听“见深”到底是谁,有人甚至开出了百万欧元的版权预付金,想签你的下一本书!
屏幕上的红字战报刺眼且辉煌。
那些数字代表着名利,代表着站在云端的荣耀。
林阙的视线移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山,余晖把萨拉热窝的红屋顶染得像血一样。
楼下隐约传来佐拉太太剁菜的声音,那是为了省几块钱水费而精打细算的生活。
远处,一个只有一条腿的老人正拄着拐杖,
艰难地爬上那条通往墓地的长坡,手里提着一束廉价的野花。
一边是百万欧元的喧嚣,一边是几块钱水费的计较。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东方神话,一边是沉重粗糙的“活着”。
巨大的反差感撞击着胸腔。
林阙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神格,在这一刻显得轻飘飘的,甚至有些可笑。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得简短且冷静。
【见深】:知道了。后面会闭关创作,有劳王主编操心了。
发完,他直接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林阙走到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
晚风裹挟着煤烟味吹在脸上,有些呛人,却无比真实。
他看着这座从废墟里爬起来、依然在顽强呼吸的城市。
看着那些在墓碑旁踢球的孩子,看着像佐拉太太那样挺直脊梁的老人。
一种强烈的、想要诉说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下一本书,不需要《摆渡人》那种飘在天上的浪漫与救赎。
这片土地,还有华夏那片同样厚重的黄土地,需要的是一种更粗糙、更原始、更有力量的东西。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疯狂重叠。
恍惚间,萨拉热窝的红屋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早春的寒风中,穿着单薄旧衣裳,为了省下两个黑面馍钱而躲在角落里喝菜汤的瘦弱少年。
更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那是原作者路先生。
那个在煤矿招待所的简陋房间里,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的时空中,把手指甚至生命都燃烧成灰烬的男人。
林阙的手指紧紧扣住栏杆。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位先生要用生命去书写一群“土包子”的故事。
因为真正的伟大,从来不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而是像佐拉太太一样,守着满屋子的亡魂,依然把地板擦得锃亮。
是像那个只有一条腿的老人一样,拄着拐杖爬上长坡,只为给亲人送一束野花。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情感却日渐荒漠化的世界里,
《摆渡人》或许是一剂抚慰伤痛的良药。
但人们还需要另一种东西。
需要一种粗糙的、带着泥土腥味的、像高粱根一样扎进地里的力量。
那种力量告诉你:哪怕生活像这片布满弹孔的墙壁一样千疮百孔,你依然可以像那株爬山虎一样,倔强地爬满整个夏天。
苦难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也不需要歌颂。
值得歌颂的,
是那颗在苦难重压下,依然想要读书、想要去爱、想要挺直脊梁做人的心。
这才是那本书真正的初心。
它不是写给成功者的赞歌,
它是写给每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的普通人的战歌。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
挺着胸膛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英雄主义。
“咚咚!”
房门再次被敲响。
佐拉太太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中气十足,完全听不出是个独居多年的孤寡老人。
“东方小子!下楼吃饭!
如果你敢迟到一分钟,你的土豆泥就是伯格的了!”
伯格是她养的猫。
林阙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了来到这座城市后最灿烂的笑容。
“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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