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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水镇外,北风停了半日。停得极不寻常。
九幽山一带常年有阴湿山风,自沟壑之间卷起,裹着雾,贴着人的骨缝往里钻。可这一日午后,风声忽然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连镇口老柳树上最后一片枯叶都不再摇晃。
凌霄站在镇外石桥上,望着远处那条渐渐向南延伸的官道。
官道尽头,有尘烟极淡。
叶无尘蹲在桥头,糖葫芦架子斜斜靠在肩上,正用一根竹签拨弄桥缝里的青苔。他像是全然不急,也像是天地崩在眼前,他仍要先把那一点青苔挑干净。
“神武王朝,听过没有?”
老人忽然开口。
凌霄收回目光,缓缓道:“听过。九霄神州中部第一王朝,立国一千二百年,号称不属五大世家、不入隐世九族,却能与各方平坐。”
叶无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听过的都是皮毛。”
老人将竹签折断,丢入桥下枯水沟里。
“这世上最会藏刀的,不是赵家的暗影堂,也不是白纳川那种老狐狸。是王朝。”
凌霄眼神微凝。
叶无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世家有祖祠,宗门有山门,隐世族有血脉,散修有命。王朝有什么?王朝有人。”
他说到这里,抬起枯瘦手指,点了点远方官道。
“千万人。”
“读书的,握刀的,行商的,种田的,铸兵的,守城的,抬轿的,卖馄饨的,替人写状纸的,替死人哭丧的。”
“这些人看似凡俗,可一旦被一座王朝用律令、户籍、军府、学宫、税银、香火、龙气拧成一股绳,便是一条真正的大龙。”
凌霄沉默。
他自凌家而出,见过寒月宫之冷,见过梅家之古,见过白家之贪,见过血锋会之狠,也见过回声谷那一道上古之意的苍茫。可叶无尘此刻说起“王朝”,语气竟比说起任何一方势力都要沉。
“神武王朝的都城,名天京。”叶无尘慢悠悠道,“天京之内,有三座山,九条河,十二重城门。外城住百姓,中城住官吏与军府,内城住皇族。皇城最深处,有一座祖龙台。”
“祖龙台下,镇着神武王朝开国以来收来的三千六百道气运。”
凌霄心头一震。
气运。
这两个字,他在凌家古籍之中见过寥寥数笔。修士修精元,妖兽修血脉,王朝修气运。可气运玄妙,非天阶之上难以真正触碰,寻常地阶修士甚至连看都看不到。
“那武道大比,便在天京举行?”
叶无尘点头:“五年一届。名义上,是神武王朝替天下年轻修士开的一座擂台。凡三十岁以下,玄阶以上,皆可入城报名。若能上武榜,王朝给官身、给灵晶、给功法、给封地。若能入前十,甚至可进祖龙台观气一日。”
观气一日。
凌霄眸底深处有光微微一动。
他体内有血脉之印,识海有千劫道印,又与回声谷古印产生过呼应。若能借神武王朝祖龙台一观气运,也许能窥见霜羽祖地的路,也许能看清母亲赤玉之中的魂识还能撑多久。
叶无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别把祖龙台想得太干净。那地方,是宝地,也是网。”
凌霄道:“网谁?”
“网天下少年英杰。”
老人仰头望天,眯成一线的眼睛里浮出一缕讥嘲。
“神武王朝这五年一届武道大比,看似给天下寒门、散修、世家旁支一个出头机会。可真正的用意,是看。”
“看谁有潜力。”
“看谁有后台。”
“看谁的血脉能被收用。”
“看谁不肯被收用。”
凌霄轻轻按住腰间残虹。刀未出鞘,却有一缕极淡清虹在旧鞘边缘一闪而逝。
叶无尘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要去。”
凌霄怔住。
老人继续道:“你现在不能回凌家。赵家、司马家、白家、梅家二房,全都在看凌家。你回去,等于把祸水往你爷爷身上引。你也不能直接去梅家,三年之约未到,去了就是把梅吟雪架在火上烤。你更不能去霜羽祖地,以你现在地阶一重的修为,连九霄山脉极深处第一层风雪都走不过去。”
“那便只剩一个地方。”
“天京。”
叶无尘扛起糖葫芦架子,转身向南。
“天下人的眼睛都在天京。你藏在暗处,别人会到处挖你。你站到天京擂台上,反而没人敢随便伸手。”
凌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话很荒唐。
却又极有道理。
当一个人弱时,暗处最危险。当一个人已足够让人忌惮时,万众瞩目之下,反而是一层甲。
“神武王朝有几大势力?”凌霄问。
叶无尘笑了笑:“问到正地方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座皇室,两座文府,三大军门,四家王侯,七座宗院。”
“这只是明面上的。”
“暗处还有皇城司、黑麟卫、供奉殿、天机楼、三教客卿,以及那些从五大世家、隐世九族里伸进去的手。”
凌霄眉头微皱。
老人嘿嘿一笑:“怕了?”
凌霄摇头:“不是怕。是觉得热闹。”
叶无尘怔了一下,旋即大笑。
笑声震得桥下枯水沟里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起。
“好,好一个热闹!”
老人笑罢,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
“先记住三个人。”
“神武皇帝,风长渊。”
“太子,风沉舟。”
“九公主,风灵犀。”
凌霄默默记下。
叶无尘道:“风长渊在位四十七年,年轻时以武立国威,中年后以文治天下,晚年却闭关不出。有人说他寿元将尽,有人说他欲破神变,也有人说,他早已不是原来的风长渊。”
“太子风沉舟,文武双修,温润如玉,满朝文臣拥立。可这小子心思太深,深得不像少年,像一口放了百年的井。”
“九公主风灵犀,皇帝幼女,生母出身寒微,却掌黑麟卫半枚令符。她不争储位,却能让许多争储的人夜里睡不着。”
凌霄道:“皇室内斗?”
“王朝哪一日没有内斗?”叶无尘淡淡道,“皇子争龙,文府争道,军门争权,王侯争封,宗院争徒。武道大比这座擂台,说是少年人的擂台,其实也是各方势力挑人的猎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杀人的好地方。”
官道远处,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独臂老汉,车辕上挂着一枚褪色铜铃,铃声很轻,却极稳。马车后方跟着七八名行脚商人,肩挑货担,脚步匆匆。
叶无尘抬手拦车。
独臂老汉原本有些不耐,可看清叶无尘肩上那架糖葫芦后,整张脸忽然白了一瞬。他不敢问,不敢喊,只低低道:“老爷子去哪?”
“天京。”
“这车只到南陵渡。”
“那就先到南陵渡。”
独臂老汉连忙点头。
凌霄看了叶无尘一眼。
老人已经爬上马车,懒洋洋躺在车厢里,糖葫芦架子横在膝前。
“上来。”
凌霄也上了车。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吱呀声。幽水镇渐渐被抛在身后,九幽山的阴影也一点点远去。
凌霄掀起车帘,望向北方。
那里有凌家,有祖父,有母亲赤玉,有父亲旧路,也有梅吟雪所在的遥远梅家。
而他此刻,却要向南。
向神武王朝。
向天京。
向一座比山门、世家、宗族更庞大的泥潭走去。
车厢内,叶无尘忽然道:“小子,到了神武王朝,少说自己姓凌。”
凌霄放下车帘:“那我姓什么?”
老人想了想,随手从糖葫芦架子上拔下一根竹签,在车厢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霄木。”
凌霄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沉默片刻。
霄,仍是凌霄之霄。
木,却像一棵暂时离土的树。
“好。”
他轻声道。
“从今日起,去天京之前,我叫霄木。”
车外风又起。
这一回,风向向南。
神武王朝篇,由此开幕。
马车行至傍晚,官道旁出现一座废弃的烽亭。
烽亭半塌,砖石间生满野草,墙面还留着百年前妖潮南下时的焦黑痕迹。独臂车夫不敢在亭前久停,只说这地方夜里不干净,催着马继续走。叶无尘却让他停下,拎着酒葫芦下了车。
凌霄跟在老人身后,踏入烽亭。
亭内有一面残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多数已被风雨磨平,只剩几行尚能辨认:神武七百三十二年,北妖越岭,南陵军一百七十三人守亭三日,无一生还。
叶无尘伸手抚过碑面,指尖沾了一层灰。
“这也是王朝。”
老人低声道。
“不是皇帝,不是太子,不是文府军门,是这些死了也没人记得长相的小卒。他们一死,后头一个郡县的人才有时间逃。你日后若在天京看见那些锦衣玉带的贵人,别忘了,神武王朝不是他们撑起来的,是这些名字撑起来的。”
凌霄沉默良久,向那残碑拱手一礼。
他忽然明白,叶无尘让他慢慢走,不只是为了避眼线。
老人要他先看见王朝的骨。
若只看天京宫阙,便容易只见权势;若先看这座残破烽亭,才知道那权势之下埋了多少血。
马车重新上路时,天边晚霞如烧。
凌霄坐在车厢里,掌心按着“霄木”二字,心中那一缕浮躁彻底沉下去。神武王朝不是一座擂台那么简单。它是一片人间。要在这样的人间里出刀,便不能只凭少年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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