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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个百户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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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兵衙门的事了结之后,苏正阳把沈砚之叫到一边。

    你原来的百户所,赵天德已经换了人。苏正阳压低声音,我给你重新安排了一个,前卫第七所。赵天德掌权这几年,底下几个百户所都被掏空了。你这所算是烂得最透的一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过来。铁牌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宣府前卫·第七百户所几个字,边角磕出了毛刺。

    沈砚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他原来不在这个所,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去看看。他说。

    从苏正阳那儿出来,沿着土路往西走了一里地,就看见了百户所的大门。

    门板歪斜着,一扇关不严实。门口旗杆断了一截,旗子褪得发白,边缘烂成了穗子。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身后有人跟上来。是副百户刘大柱,三十五六岁的汉子,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之前在苏正阳那里引领着新上司来做交接,说话带点痞气:百户,这就是咱们所了。您心里有个数。

    院子比他想象中还破。黄土夯的地面坑坑洼洼,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人甲片掉了用麻绳捆着,有人拄着一根木棍,一条腿瘸着。墙角堆着几杆鸟铳,锈得看不出本色。一个年轻士兵怀里抱着一杆铳,靠在墙上打瞌睡,口水挂在嘴角上。

    就这些?沈砚之问。

    刘大柱搓了搓手:在册是六十八人,实际能到的……都在了。

    另外那些人呢?

    二十个空额,您知道的,上头惯例。剩下那些……有几个调去别处帮忙了,有几个告假回家了,还有几个……上回鞑靼人过境的时候跑了,没回来。

    沈砚之没接话。他走到墙边,弯腰捡起一杆鸟铳。枪管锈得厉害,扳机卡死了,火绳夹拧都拧不动。又拿起第二杆,枪托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绳胡乱缠了几圈。第三杆好一点,但枪管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用通条捅了捅,纹丝不动。

    能打响的,有几杆?

    刘大柱犹豫了一下:……五杆。

    刀呢?

    人手一把。但大部分锈了。

    甲?

    能披的……不到十副。

    沈砚之把鸟铳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士兵。有几个在偷偷打量他,眼神里没什么期待,倒是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集合。他说。

    刘大柱愣了一下,然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集合!都他妈起来!

    士兵们稀稀拉拉站起来,拖拖拉拉在院子中央站成一排。站得歪歪扭扭,有人还在系裤腰带。沈砚之数了一遍,连上刘大柱和他自己,一共四十三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三个人,十二杆破铳,不到十副甲,账上没钱,库里没粮。

    士兵们散开后,刘大柱把沈砚之拉到了院子角落。他压着嗓子,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

    百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二十个空额,多年的规矩了。您报了领了,兄弟们手头也……

    他没说完,干笑了两声。

    沈砚之看着他,没说话。

    刘大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就是提一嘴。您刚来,不清楚这里边的事。这年头,不捞白不捞,上一任百户就是这么干的。

    账本在哪?

    刘大柱愣了一下,指了指后屋:案台底下压着。

    沈砚之走进后屋,翻了翻那本账。纸页发黄,墨迹新旧不一,数字涂改了好几处。吃空饷的记录延续了好几年,从上一任百户到赵天德时期,一笔接一笔。

    他合上账本,拿在手里,走出后屋。

    院子里的士兵还没完全散开,几个蹲在墙根下说话。看见沈砚之出来,又看了过来。

    瘸腿老兵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又要干啥?

    谁知道。那人打了个哈欠。

    沈砚之把账本往地上一扔,转身抽了根烧得正旺的柴火,丢上去。

    火苗腾地蹿起来。

    士兵们全愣了。有人喊了一声:百户,那是账本!

    沈砚之看着火把账本烧成灰烬。

    旧账一笔勾销。从今天起,没有空饷。发饷就发真钱。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百户,三十两……少了点吧?

    沈砚之听见了:我知道少了。但那些钱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不要也罢。

    全场安静。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三十两。他看向刘大柱,你带两个人,去粮铺买粮食。白面,小米,能买多少买多少。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沈砚之的眼神,没吭声,抓起银子走了。

    一个瘸腿老兵蹲在地上,低声嘟囔了一句:三十两……能撑几天?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用手肘捅了捅他: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

    我没挑,我就是算算账。瘸腿老兵翻了翻眼皮,三天后呢?吃啥?

    到时候再说。年轻士兵舔了舔嘴唇,先吃顿饱的。

    沈砚之听到了,没回头:先撑三天。三天后,我想办法。

    他走到墙角那堆破鸟铳前,蹲下来,拿起一杆。

    枪管还完好,但火绳夹锈死了,扳机卡住不动。他翻了翻,找了把匕首,又朝伙房那边喊:端碗菜油来。

    一个年轻小兵跑进伙房,端了半碗浑浊的菜油出来。

    沈砚之把油倒在扳机处,用手指揉了揉,等油渗进去。然后用力一掰,咔的一声,扳机动了。

    弄好了。沈砚之站起身,从腰间的火药壶倒了一点火药进药池,又从袋子里摸出一颗铅弹,塞进枪管,用通条压实。

    他举起鸟铳,对准天空。

    扣动扳机。

    砰!

    一声脆响。硝烟腾起,火药味散开。

    院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个老兵瞪大眼睛。

    这杆铳,我花了半柱香修好的。他说。

    没人说话。

    瘸腿老兵摸了摸鼻子。年轻小兵攥了攥拳头。墙根下几个原本懒洋洋蹲着的,不知不觉站直了。

    刘大柱扛着粮袋子回来,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粮袋子差点滑下来。他赶紧用膝盖顶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娘的……

    瘸腿老兵转头看见他,喊了一嗓子:老刘!买着啥了?

    白面,小米,还有几块咸菜疙瘩。刘大柱把粮袋子往地上一顿,就这些,三十两全花光了。

    全花了?有人吸了口气。

    全花了。一个子儿没剩。

    安排伙夫做饭。沈砚之扫了众人一眼。

    开饭后。

    刘大柱蹲在沈砚之旁边,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百户……那账本真烧了?

    烧了。

    上面要是查起来……

    账我誊了一份,有底。沈砚之咬了一口馒头,该给朝廷看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看的,一把火烧干净了。

    刘大柱嚼着馒头,没再接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士兵们各自散去歇息。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破旗子的声音。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桌上。

    铁。炭。还得找铁匠。三十两全砸进粮食了,拿什么买?

    他摸了摸肩头,白天铁镣勒的伤还没结痂,药包揣在怀里,一直没腾出手来上药。

    他站起身,往外走。想一个人走走。

    宣府城外的土路很安静,两边是矮墙和废弃的菜畦。月色昏暗,风小了些,但沙土还在脚底下沙沙响。

    沈砚之走了大概一里地,隐约觉得身后有动静。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又走了几十步。脚步声更近了。

    他猛地转身,没来得及。

    后腰被一股大力撞上,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滚。三道黑影从墙后扑出来,蒙面,短刀,动作利落。

    沈砚之翻身爬起来,躲开第一刀,第二刀划在胳膊上,开了道口子。

    什么人?他边退边喊。

    没人回答。三把刀同时逼上来。他挡了几下,几招下来就落了下风。

    混乱中,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噗的一声,扎进他的左肩。

    一瞬间的刺痛过后,左臂使不上力了。箭杆插在肩头,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第二刀又到了,他来不及躲。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火把的光照亮了土路。

    什么人。苏正阳的声音。

    三个蒙面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转身就消失在墙后。

    沈砚之半跪在地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火光越来越近。苏正阳勒马停在他面前,跳下来,蹲下看了看伤口。

    箭伤。谁干的?

    没等沈砚之回答,他回头喊了一声:清鸢,药箱。

    一匹矮马小跑着过来。马上跳下来一个年轻女子。

    她蹲到沈砚之面前,二话不说,伸手按住他肩膀检查伤口。手指按在伤口边缘,力道不轻不重,沈砚之疼得吸了口凉气。

    箭头还在里面。拔的时候会疼。忍着。

    声音不大,很稳。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拿出一个瓷瓶,倒出烈酒浸湿一块布,擦了擦伤口周围。

    然后握住箭杆,看了沈砚之一眼:三,二,一。

    一拔。箭杆带着血从肉里抽出来。沈砚之闷哼一声,牙咬得咯吱响。

    苏清鸢没有停。用干净的布按住伤口止血,然后敷上药粉,开始包扎。手指绕着布条一圈一圈缠,力道均匀,不打颤。

    包扎完,她才抬眼看沈砚之。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了晃。眉毛不浓,但眉形利落,一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嘴角微微抿着。

    白天送去的药包,敷了吗?

    沈砚之愣了一下。他没敷。

    苏清鸢低头收拾药箱,语气淡淡的:骗人。明天到我爹那儿换药。

    说完,她起身走回马边,翻身上马。

    苏正阳拍了拍沈砚之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回去好好歇着。今晚的事,我会查。

    马蹄声远去。火把的光越来越暗。

    沈砚之坐在原地,捂着包扎好的肩膀,看着那匹矮马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苏清鸢。这名字今天才和人对上。

    药包还揣在怀里,没来得及敷。现在倒好,肩上又多了一个窟窿。

    夜风吹过来。他慢慢站起身,肩膀裹着白布,能闻到药草的气味。

    他往营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伏击的地方。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天德的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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