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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那些曾经位高权重、光彩夺目的名字接连坠落时,他心里翻不起半点快意的浪花,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倦怠,以及世事全非的苍凉。他失去了雨水,失去了曾经的位置,如今被放逐在这偏僻的角落。
而这场由他无意中点燃、最终猛烈爆发的风暴,其中心在繁华的西九龙,在警队的心脏地带,在那栋高耸的银行大楼里呼啸盘旋。
至于他,不过是风暴边缘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个被迫沉默的看客。
他伸手抓过桌上那个掉了漆的杯子,将里面早已凉透、滋味涩口的茶水仰头灌进喉咙,试图压下心底那片翻腾不休的混沌。
“在这里的日子,看不到头。”
几乎在同一时刻,黄河实业大厦的最顶层。
何雨注立在整面墙的玻璃窗前,沉默地俯视着脚下那片永远繁忙的维多利亚港。
炽烈的光线穿过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切割出清晰的光影界限。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满拿着一叠纸张站定,声音压得很低:“柱子哥,汇丰的股票……又往下走了。
查理·布朗和大卫·罗杰斯被带走的消息传开之后,市场的波动很大。”
男人的目光投向中环方向,落在那栋象征着无上资本力量的汇丰大厦上,眼神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嗯,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小满。”
“柱子哥,我不觉得辛苦,我知道你心里担着的事,才是最重的。”
何雨水和王思毓离开之后,何家宅子里的气氛就一直沉甸甸的。
家里人嘴上都不提,可那种无形的低气压,却笼罩在每一个角落,让心里头都跟着憋闷。
烟雾在何大清的指间缓缓盘旋,将那张紧锁眉心的脸笼在灰白的纱幕之后。
陈兰香的眼眶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微红,她盯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粗布裤子的纹理。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藤椅里,晨光斜切过她银白的发髻,却没能照亮她眼底那层挥不去的阴翳。
“都安排妥了。”
何雨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父亲指间明灭的火星、母亲绞紧的手指、老太太膝头微微发颤的枯瘦手掌。”学校是顶好的,常青藤盟校里数得上名号。
思毓那孩子跟她同校,彼此能照应。
钱的事不必挂心,住的地方也备下了——若嫌宿舍拘束,校外有处房子,走过去不过一刻钟。”
陈兰香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涩意:“可外头都说……那边乱得很。”
“有人护着。”
何雨注截住话头,“老白遣了人过去,明面上是生活助理兼司机。
二十四小时不离左右。”
他顿了顿,听见母亲喉咙里压抑的抽气声,“安全上,万无一失。”
老太太的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窗棂的影子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沟壑:“那……几时能回?”
“总要等到寒假。”
何雨注看见母亲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眼下虽隔得远,声音却能传过来。
过几日家里线路改好,电话便能接通。
想说话了,随时拨过去就是。”
“电话?”
陈兰香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陌生的硬糖。
“嗯。
越洋电话。”
何雨注点头,“费用不必操心。”
何大清终于掐灭了烟蒂。
那点猩红在陶瓷烟灰缸里碾转成灰白的余烬,他盯着那缕最后的青烟,喉结滚动了几下:“周全倒是周全。
可那孩子……她心里那道坎,旁人替不了。”
屋子里静下来。
厨房传来水壶渐沸的嘶鸣,由弱渐强,最终攀成尖锐的哨音。
没有人动。
哨音在达到顶峰时突兀地断了——大概是炉火被风吹熄了。
寂静重新漫上来,更沉,更厚,裹着烟草的苦味和晨光里浮动的尘埃。
“我能做的,”
何雨注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把外头的路铺平,把风雨挡在伞外。
至于伞底下那颗心要怎么晾干……得靠日头,靠时辰,靠她自己推开窗,看见外面还有别的天地。”
老太太慢慢靠回椅背。
藤条承受重量时发出绵长的 ,像一声疲惫的叹息。”你费心了。”
她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仿佛在权衡分量。
陈兰香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下眼角。”等……等她缓过些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我们能过去瞧瞧不?就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自然可以。”
何雨注应得很快,“等她适应了,你们随时过去住段日子。
机票、住处,我来安排。”
老太太却摆了摆手,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滑到小臂,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天上折腾了。
听说光飞就要飞一天一夜?”
坐在角落始终沉默的陈老爷子也开了口,声音干得像秋日晒裂的豆荚:“我也不去。
横竖半年就回来了。”
“那我们……再看看吧。”
陈兰香望向丈夫。
何大清重新摸出一支烟,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来回转动。
烟纸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某种不安的节拍。
“随你们心意。”
何雨注站起身,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承重声,“往后那边若开展业务,我说不定也得常跑。
交通只会越来越便利,大洋隔不断人。”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晨光已经爬满了半个院子,晾衣绳上挂着昨夜未收的床单,在风里鼓荡成缓慢的帆。”听你这么一说,”
她喃喃道,更像在对自己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能往下落落。”
何大清终于划亮了火柴。
火焰腾起的瞬间,照亮了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和那些被岁月凿刻得深重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模糊了所有未尽之言。
何大清叹了口气,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轻响。”那丫头嘴上硬,心里头明白。
雨水的事,我和你娘会看着办,还有你萍姨在旁边劝着。”
何雨注只是点了点头。
他清楚妹妹的脾气,这道坎不过去,往后怕是要绕更远的路才肯回头。
时间总会把许多东西磨淡,至于那个人——他想起林国正——在那样的年月里还能安稳穿着那身制服,本身就已经是件稀罕事了。
日历翻到七三年秋。
将军澳沿岸,第二期油库的巨型罐体在九月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调。
输送管道纵横交错,像一片静止的钢铁丛林。
“调度表在这里。”
阿浪把文件夹递过去,“按您的意思,能动的船都派出去了,连外籍的货轮也高价租了几艘。
眼下咱们自己的船几乎全在海上,不是往这儿运油,就是在回中东装货的路上。
运量是冲上去了,可成本……”
他顿了顿,“运费天天涨,空船跑返程的比例太高了。”
屋里坐着不少人——小满、何雨鑫、陈胜,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何雨注身上,带着相似的困惑。
何雨注翻着纸页,没抬头。”成本不必计较,继续运,能多装一船是一船。
传话给船队,速度优先,其他不必考虑。
中东那边的装船点,”
他转向陈胜,“让你的人盯紧,我们的货必须优先上。”
“明白。”
“柱子哥,”
小满的声音插了进来,这在她很少见——通常这类会议她只是安静听着,除非涉及金融数字才会开口,“这么干,会不会最后连运费都亏掉?”
会前大概所有人都找过她,想让她劝劝。
何雨注放下文件,目光扫了一圈。”你们都这么想?”
几道视线交错,陆续点了头。
“原因我现在没法细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再过些日子你们自然清楚。
记住,没多少时间了。”
“是。”
众人应道。
疑虑还在,但长久积累的信任压过了它。
反正结果迟早会显现,等吧。
整个九月,隶属黄河系的船队像不知停歇的蜂群,在波斯湾与这片港口之间反复穿梭。
将军澳油库的储量直线上升,巨大的储罐被深色的原油不断填满。
财务部门看着流水般支出的运费与空载开销,暗自抽气,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十月悄然而至。
六号是个星期六。
香江的早晨浸在周末特有的松散里。
何家别墅的餐厅中,何雨注正陪着两位老人用早餐,客厅收音机淌着柔和的乐曲。
忽然音乐断了。
一阵急促的播报声刺破宁静:“……紧急消息!埃及与叙利亚军队于今日凌晨——当地时间为十月六日——向 发起全线进攻!战争爆发!交战区域包括苏伊士运河东岸及戈兰高地……”
“哐当。”
何雨鑫的筷子落在桌面上。
小满怔住了,低声道:“真的打起来了……”
何雨注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两人。”小满,雨鑫,该去公司了。”
两人立刻应声。
中东那边的装船指令很快下达,油轮必须在十日内全部离港。
这一次,没有人提出疑问。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世界的模样开始改变。
战火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片沙漠与海岸线交织的地带被硝烟笼罩。
能源市场的数字开始失控般跳动,恐慌像看不见的波纹,从交易所蔓延到每一个依赖石油的角落。
将军澳油库二期控制室内,不知何时多了一整面墙的屏幕。
上面流淌着全球原油期货变幻不定的数字,另一侧,则是属于黄河实业的库存总量——一个庞大到令人屏息的静态数字。
每一位来过这里的黄河高管,离开时眼底都藏着一簇压不住的火。
十月十六日,海湾石油
次日,世界被一则消息击中。
电波将简短的语句送往四面八方:“……决议通过!为支持特定国家,即日起对部分区域实施石油禁运!同时,产油国宣布大幅削减产量,并单方面上调原油基准价格!”
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
那些离不开石油的国家最先陷入震动。
“禁运……减产!”
陈胜盯着手中的新闻纸,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攥着报纸边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猝然转身,望向身后那面巨大的显示屏。
代表库存量的数字静静停在那里,此刻落在他眼中,却仿佛镀上了一层灼目的、流动的金色。
“老天……”
身旁的工程师低声吐出一口气,脸颊因血液上涌而发红,“老板……他早就……”
陈胜用掌心重重搓了搓脸,看向周围一张张凝固着惊愕的面孔。
他的嗓音有些发紧:“九月份……老板催着我们拼命运油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都回到岗位上去。”
他忽然换了语气,斩钉截铁,“把事情做好,老板不会亏待大家。”
“明白,陈副总。”
金融作战实验室里,只有屏幕的光在流动。
小满看着那条代表国际油价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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