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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遇着柱子了,换个人,未必是这光景。”“日子还长,慢慢看吧。
孩子都还小呢。”
陈兰香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这事,嫂子心里记着你的好。
能让小满跟着你过来。”
“嫂子这话就见外了。
小满我瞧着喜欢,柱子这孩子我也疼。
成全一桩好事,我心里也乐意。”
“这声‘姨’,柱子没白叫。”
陈兰香笑意更深了。
“该说谢的是我。
要不是柱子……”
王翠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摇头,“不提了。”
“再谢可就生分了。
往后两家常走动,日子长着呢。”
陈兰香挽起她的胳膊,“走,跟我去后院老太太那儿坐坐,这儿留给他们。
外头风硬,别冻着了。”
“那他俩……”
“甭操心。
这点活儿算个啥?他都能把个大活人领回来照应,还收拾不了这几间屋子?”
王翠萍想了想,也是。
在津门时,搬过去后家里琐事她虽也伸手,但大的难处,确实没再让她操过心。
屋里正归置着,门帘一挑,又钻进个半大男孩。
“柱子哥,我也来搭把手。”
何雨注回头瞥他一眼:“得了吧你,一身新衣裳,蹭脏了回去挨揍可别赖我。”
“不能!跟我娘说是帮你干活,她一准儿高兴。”
男孩说着,目光好奇地转向旁边忙碌的身影,“柱子哥,这位是……”
“她比你大,得叫姐。
小满,这是许大茂,喊他名字就行。”
女孩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大茂弟弟好。
我叫乔令仪,叫我小满姐就成。”
这一声“弟弟”
叫得脆生,许大茂的脸顿时垮了垮,还是老老实实喊了句:“小满姐。”
“行了,都认识了就赶紧动手。”
何雨注催促道,“早收拾完早利索。”
“哎!”
东西大致搬挪妥当,何雨注让小满先拣能整理的整理着,自己转身出去抱柴火,说是得把炕烧起来,这屋子空得太久,一股子阴寒气透骨。
小满一边擦拭归拢,一边打量着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屋子。
比津门那住处亮堂多了,也宽敞。
只是这院子……刚进门就撞见那么个叉腰骂街的,还有个愣头愣脑半大小子,往后还不知道要遇见些什么样的人。
许大茂跟着何雨注到了堆柴火的棚子底下,四下瞅了瞅,凑近了小声问:“柱子哥,小满姐……是不是你给自己找的媳妇儿?”
何雨注抬腿就轻踹了他一下:“胡吣什么!毛都没长齐,懂个屁。”
“哎哟!踹 嘛……我看着就像嘛!”
“ 的活去!”
何雨注把一捆柴塞他怀里,岔开话头,“对了,你上学期那功课怎么样了?假期先生布置的篇章,写完了没有?”
许大茂抱着柴火,肩膀立刻耷拉下来,含糊道:“写……写着呢。”
许大茂肩膀垮了下去,嘴里那句“柱子哥”
叫得有些发蔫。
他原以为能多个一起胡闹的伴,没成想这位比管束还紧。
柴禾堆到墙角,小满转头问水井的位置。
屋里积了灰,她挽起袖子打算擦拭。
何雨注没立刻答话,先支使许大茂把炕洞里的火生起来,自己才拎起两只铁皮桶出门。
回来时,除了晃荡的水,臂弯里还卡着一口深底铁锅——家里两个掌勺的,多备一口锅不算稀奇。
原先王翠萍用的那只实在太小。
小满抢上前,接过锅就蹲到院角刷洗,水花溅湿了半截裤腿。
何雨注把锅架到灶上,注满水。
“等水热了再用,寒气重。”
“记下了。”
西边那间厢房大致归置妥当,何雨注转身往自己那间窄屋走。
推开门,意料外的整洁扑面而来,连窗棂缝隙都摸不到灰。
手指按了按炕上的被褥,蓬松柔软,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爽气息。
他站在那儿怔了片刻,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胀。
回到正屋引了火种,将窄屋的炉子也点燃。
何雨注领着小满和许大茂往后院去。
他在许家门前停下,示意许大茂先回家,自己则带着小满轻手轻脚进了后罩房的门槛。
王翠萍正坐在外间,听见动静抬起脸。
“都拾掇完了?累坏了吧?”
“这点活儿不算什么。”
何雨注搓了搓手。
“不累的。”
小满跟着摇头。
“那……我就不多扰老太太清静了。”
王翠萍说着便要挪下炕沿。
“急什么呀,你那屋这会儿还没暖透呢。
再说这是外间,碍不着里屋。”
陈兰香伸手拉住她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王翠萍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她自己手劲不小,竟没挣开。
“就是,别急着走。
小满,来,坐这儿暖和暖和。”
陈兰香往炕里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小姑娘听话地脱鞋上炕,挨着陈兰香坐下。
王翠萍看着这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方才那句“当自己家”
她听着没往心里去,何家跟老太太亲近是明摆着的,至于里头究竟什么渊源,人家不提,她也不便深究。
“对了,姨,西厢房您是租的吧?”
何雨注没上炕,就着炕桌端起碗喝了口水。
“不然呢?白住人家能答应?”
王翠萍横他一眼。
“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您手头既然有些积蓄,不如问问老太太肯不肯卖。”
“柱子,怎么忽然扯到买房上去了?”
陈兰香插话道,眉头微微蹙起。
王翠萍略一沉吟,忽然品出点别的意味。
那些年“打土豪分田地”
的风潮,她也是亲历过的。
她压低声音:“柱子,你是不是……听见什么动静了?”
“在津门那阵子,隐约听人提过几句。”
何雨注答得含糊。
事情还没个准信,政策连影子都没有,说多了反倒惹疑。
“什么动静?”
里屋忽然传来苍老的嗓音,紧接着是拐杖头叩击地面的闷响。
几人扭头,看见老太太已经撩开布帘,站在里外屋交界处。
“太奶奶,您酒醒了?”
何雨注赶忙上前想扶。
“就是太久没喝,猛一下灌多了,有点晕乎。
论酒量,我可没输过谁!”
老太太声音里带着点得意的沙哑。
“那是,您老厉害。”
何雨注顺着她的话应道。
老太太抬手在何雨注脑门上轻敲一记:“没大没小的,连我都敢调侃。
方才你说听见风声,还是关于宅子的——究竟什么风声?”
“具体的章程还没下来,只是您这宅院……实在宽敞得有些惹眼了。”
老太太心头一紧,目光却掠过何雨注,落在王翠萍身上。
这姑娘是从西边来的,那儿早就是红彤彤的天下了。
她这祖宅从大清传到现在,也就正房过了户给何家,其余的可从来没动过。
不是没人打过主意,官面上的使些银钱便能打点,街面上的那些混混——何大清难道是吃素的?
“要管的。”
王翠萍迎上老太太的视线,点了点头。
如今四九城的天已经变了,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
“王家姑娘,老太太问你一句实在话——这回的新天新地,能坐得稳么?”
“稳。”
王翠萍答得斩钉截铁。
老太太又转向另一边:“柱子,你也说说。”
“稳。”
何雨注的回答同样短促,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成。”
老太太忽然直起腰,利落地盘腿上炕,“那你就仔细讲讲,咱们该怎么应对。
若是合情合理,咱们照办就是。”
何雨注拖了把椅子在炕对面坐下,这才开口:“太太,我也就是瞎琢磨。
您想,往后这四九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人多地少,没处落脚的人挤成堆——您说上头会怎么打算?”
“你怎知人会多起来?”
老太太挑了个话头。
“猜的。
这儿毕竟是曾经的皇城,十有 要定都于此。”
“就不能像先前那样,搬到金陵去?”
“金陵的风水哪比得上咱们四九城?”
何雨注信口胡诌。
这话倒让老太太脸上松了松:“中听。
可老太太还是不明白,既然住不下,为何还要让那么多人涌进来?”
“这我也不懂,只是瞎猜。
您老经的事多,心里该比我亮堂。”
“老了,眼也花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在四九城活了一辈子,见过前清的黄龙旗,见过袁大头的银元,见过段大帅的兵马,见过张小六的飞机,见过宋将军的布告,见过小日子的 ,见过冯将军的布鞋——如今又换了一番天地。
变得太快,老太太跟不上了。”
陈兰香悄悄瞪了儿子一眼。
“不碍事。”
老太太摆摆手,“柱子,你直说,咱们该怎么办?”
“无非是把多余的屋子让出去。
可眼下还不清楚上头会出什么章程。”
“那咱们的房契……”
老太太身子往前倾了倾,“新朝认不认?”
“应当认。
若不认,岂不天下大乱?”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太靠回炕柜,“等开了工,让你爹去打听打听。
你家那间我早些年就过给你爹了,其余的……看他们自己怎么说罢。”
“这事倒也不急,我方才就是顺嘴一提,反倒让您操心了。”
“操心好过事到临头抓瞎。”
老太太重新拾起针线,“你还听见什么风声,一并说了罢。”
“没别的了。
对了,咱家先前换的那些金圆券……没扔吧?”
“扔?”
陈兰香声音陡然拔高,“那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你爹的工钱发的也是那玩意儿,如今想花都花不出去——提起来我就窝火!”
“没扔就好,说不定往后还有用处。”
“能有什么用处?”
“新朝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老百姓捏着废纸饿死?”
何雨注反问。
屋里忽然静下来。
窗棂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鸽哨声,悠长得像一道划破晨雾的痕。
陈兰香手指捻着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总不至于吧?”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念头烫了一下,猛地抬高了嗓门:“难不成……那些东西还能当钱使?”
“断然不能。
里头究竟什么规矩,往后总会明白的。”
答话的人语气平缓。
“堆在那儿,一袋又一袋的,瞧着就让人心头发堵。
你那边……没有这些?”
陈兰香的眉头拧紧了,透出些坐立不安的焦躁。
“没有。
那会儿正赶上我辞了工,本打算动身回来,可津门出不去,只好在家里干耗着。”
“那你靠什么填肚子?”
“总归有我的门路。
我一个掌勺的,还能让灶台冷了不成?”
何雨注的声调里带着点笑意。
“倒也是。”
陈兰香的神色松了松,思绪飘远了,“说起来,家里能熬过那段日子,全仗着你早前攒下的家底。
你是不知道,城外被围得铁桶似的那些天,外头一粒米都进不来。
前院贾家过来想借粮,我没松口。
后来他们又说要买,我才匀了点粗粮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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