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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那栏空着,墨线勾勒的方框像口等着吞人的井。魏一刀忽然起身,绕到他身后。
只听“咔”
两声脆响,肩关节处传来剧痛,随即是酸麻的松弛感——脱臼的胳膊被接回去了。
易中海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桌上那叠东西。
银元在昏光里泛着冷白,压着那两张按满红指印的纸。
油纸包边缘翘起一角,露出里头金属冰冷的反光。
窗外忽然起了风,穿过破窗纸,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墙上的人影跟着剧烈晃动,拉长,扭曲,最后又慢慢缩回桌脚,凝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易中海照着对方的要求做了。
魏一刃收起那张纸,指尖敲了敲桌面:“茶。”
易中海斟满茶杯,屈膝跪下,双手将杯子举过头顶:“义父,请用茶。”
“懂事。”
老人接过瓷杯,唇沿沾了沾茶水。
放下杯子,他把那叠银元推到年轻人面前。
“收着。
算是见面礼。
往后孝顺些,自然亏待不了你。”
冰凉的金属握进掌心,易中海心头那点淤堵似乎散开些许。
他垂下眼,暗自盘算这老家伙究竟藏了多少家底。
只要那张纸不落到外人手里,迟早把这老宅子连人带砖都掏空。
“去洗把脸,井在院里。”
“是。”
再进屋时,桌上已摆开两碟:一碟炸得焦香的花生米,另一碟竟是酱色的牛肉片,旁边还立着个陶土酒坛。
“能喝两口吗?陪老头子解解闷。”
“能、能。”
易中海连忙应声。
往日在外头喝酒,佐酒的不过是咸菜、豆腐,运气好时能见着几点油星。
此刻他接连灌下三杯,筷子不停往肉碟里探。
老人却只慢悠悠地捡着花生米,眯眼看他狼吞虎咽。
直到碟底见了光,苍老的声音才响起来:“现在知道认这个爹不亏了?”
“知道、知道……”
易中海打了个响亮的嗝。
“瞧你这点出息。
往后乖乖听话,牛肉算什么?这年月虽摆不出满汉席,四九城但凡叫得上号的馆子,都能让你尝个鲜。”
“您老本事大。”
易中海挤出讨好的笑。
“听说你在厂里做活,手艺还凑合?那就接着干。
我这身本事你学了也没用。”
魏一刃扯了扯嘴角。
易中海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学这老东西的营生?不如直接要他的命。
“是、是。”
“拿上钱回吧。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漏。
这些日子我不找你,就别过来。
有事自然会让人叫你。”
易中海起身将银元揣进内袋,弯腰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魏一刃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浮起浑浊的笑意。
直到走出胡同口,易中海才回头啐了一口唾沫,加快脚步往南锣鼓巷赶。
怀里沉甸甸的,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
到家时李桂花没敢多问,可接过那摞银元,她还是没忍住:“当家的,这钱……你做什么去了?”
“男人家的事少打听。
收好了,往后伺候周到,少不了你吃穿。”
易中海踏进屋里才松懈下来,倦意涌上,敷衍一句便倒上炕。
李桂花默默收好钱,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丈夫遭了那场事后整个人都变了,虽没动手打过她,可那种隔阂比挨打更磨人。
这世道,一个女人没了倚靠根本活不下去。
除了忍着,还能怎样呢?
之后的日子里,易中海安分了许多,脸上总挂着笑。
可那笑容像是糊上去的,看得旁人心里发毛。
唯独他看贾东旭的眼神不同——黏腻得像饿鬼盯上肥肉。
贾张氏骂过几回后,干脆不让儿子在易中海在家时出门。
这事她也跟贾老蔫提过。
男人只是闷头抽烟,半晌才嘱咐儿子离那人远点,烟灰却抖得比往常更勤了。
其间魏一刃派人来找过易中海几次。
每次回来,他怀里总能多出些银元。
至于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赵丰年近来行踪不定,常常夜深才归。
易中海虽存疑虑,却不敢贸然尾随。
他托魏一刀寻人打探,折了两名手下后,反遭魏一刀厉声斥责,警告他莫再招惹不该碰的人。
至于易中海是否就此罢手,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转眼入了七月。
这些时日,何雨注未从日常签获中得着什么稀罕物,尽是寻常吃食,连项像样的本事也未遇见。
他寻机外出过两回,却未依父亲嘱咐大量采买,只悄悄捎回些肉品、奶粉与鸡蛋。
何家小妹已能坐稳,见人就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尤其黏着哥哥。
何雨注一伸手,她便扑腾着要抱。
许大茂试过几回,孩子总是一碰就哭,惹得他好生懊恼——那般 圆润的小人儿,谁看了不心生欢喜?
许家近日也有喜讯:赵翠凤有了身孕。
尚未显怀,孕吐却来得厉害。
娄家那头已告了长假,许大茂肩上又添一桩照料的差事。
许富贵往何家塞了钱,算是妻儿的伙食开销。
他整日在外奔波,顾不得家里。
何大清默默收下,许富贵也不问粮食是否够用——他晓得何家自有门路。
七月十四那日,何雨注眼前再度浮起暗红色的光幕。
待看清任务内容,他几乎怔住——这回动静怕是小不了。
先前解决“谷城燥大”
一事,虽无明确风声,但从父亲带回的零碎消息里,他已嗅出外头必然掀过波澜。
北平城外不过小打小闹,别处不知已闹成何等局面。
至少在新任派遣军司令到任前,这潭水绝不会平静。
眼下除了东北,小日子在国内各处兵力皆处下风,这般机会对面怎会放过。
【任务:致电山城与红都。
电文及对应密码、频段已存入,请自行查收。
须于明日二十四时前发出。
紧急。
重复,紧急。】
何雨注取出电文扫了一眼,心头一紧。”加茂部队”
的驻地、人员、守备情形,连同部分恶行简述,密密麻麻千余字。
一式两份,各附不同的密码与频段。
他想起搜刮三井洋行时似乎见过电台,便在意识中翻找起来。
不多时真寻着两部:一部从住处的杂物堆里翻出,另一部藏于地下密室的箱中,崭新如未启封。
耳房里绝不能动手,整个大院也不安全——城里时有探测车巡弋。
等不到天明了,他当夜便推车出门,直奔王府井方向。
链条被蹬得哗啦作响,轮子几乎擦出火星。
三井洋行外的守兵早已撤走,戒备松了许多。
,捂嘴,抹喉,潜入,清扫……整套动作花了约莫半个钟头。
洋行再次被搬空,只是此番并无太多值得细看的物件。
取出洋行明面登记的那部电台,在密室里点燃两盏马灯。
何雨注试了试操作,并无滞涩。
随即,一连串短促的“滴滴”
声在寂静中荡开——他先发了致山城的那份。
电波穿过夜色,不知将落入何人手中。
夜色正浓时,总统府侍从室深处那台极少启动的机器忽然有了动静。
译电员的手指刚开始在纸上移动,脊背便僵住了,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连握笔的手都止不住地轻颤。
值班的副科长本要上前斥责,目光扫过纸上初现的几行字迹,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他无声地挪到译电员身侧,再未离开半步,额前的冷汗一层层地渗出来,又顺着脸颊滑下。
他猛地朝门外的方向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警卫班长推门进来,副科长只从牙缝里挤出低哑的一句:“叫你们队长立刻过来。”
“宋科长,出了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
叫队长。”
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警卫队长赶到,室内的空气已绷紧到极点。
副科长要求他暗中调集人手,将这片区域围成铁桶。
队长追问缘由,只得到两个硬邦邦的字眼:
“绝密。”
副科长紧接着补上一句:“请侍卫长亲自来一趟。”
侍卫长踏进门时,脸上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这是总统行营,寻常的变故,哪怕是某个战区的失利,也不该闹出这般动静。
他正要开口训斥,目光落在那份尚未译完的电文上,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静默片刻,他对警卫队长下令:“集合全部警卫。
行营即刻进入最高戒备,只许进,不许出。”
“侍卫长,这程序……”
“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电波终于停止跳动,完整的密电呈在眼前。
侍卫长亲手将纸张收好,命令译电员尝试确认发报者的身份。
然而对方早已沉寂,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代号。
侍卫长闭了闭眼,挥手让人将副科长与译电员带离此处,严加看管。
他自己则带着那份电文,由一队士兵护送,径直走向行营深处。
沿途的卫兵试图阻拦,被他厉声喝退。
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他抬手叩响,指节敲击木板的声响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迫。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族叔。”
“何事如此慌张?”
“属下不敢妄言,请您亲自过目。”
他将电文双手呈上,平放在宽大的书桌表面。
坐在桌后的人逐字读下去,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最终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简直毫无人性……毫无人性!”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从齿缝里迸出命令,“立刻把‘斗笠’找来见我。”
“是!”
侍卫长退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电文里揭露的内容,比记忆中金陵的 更为骇人,其中提及的某个部队编号,更暗示着更深更广的黑暗。
而那个落款的代号,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上次那枚未能颁出的勋章还未有归属,如今又一份石破天惊的情报以同样的方式送达。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后羿”
究竟是谁。
半小时后,负责情报的负责人匆匆赶到官邸。
而此刻,发出电波的那个人,早已换了一处地方,另一份内容迥异的电文正化作断续的讯号,穿透沉沉的夜幕。
他会引发怎样的波澜,发报者并不关心,也能大致料想。
至于那位代号“后羿”
的同志,此刻正蹬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方才的几处行动收获颇丰,夜风拂过发热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他矮小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曲折的胡同深处。
次日破晓,四九城某处秘密机关的电台收到了新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后羿”。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个让多方震动的代号,所属的不过是一座寻常大院里,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
事实上,昨夜何雨注离开那片区域后不久,刺耳的刹车声与纷乱的脚步便包围了王府井一带。
他们并非为了几处洋行的失窃而来,而是追踪那持续许久的电波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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