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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堆着几十个铁皮柜子,灰尘厚得能写字。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大爷,看了看介绍信,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丢在桌上。“镇工商所,77年到79年的审批卷宗都在这里。看完了放回去,不能带走。”
李汉良坐下来翻。
他不需要把所有记录都看完,他只找一样东西——王德发经手的审批件里,有没有违规操作的实锤。
半个小时。
他找到了三份。
第一份:78年4月,镇粮站申请扩建仓库,工商所审批环节拖了四个月,最终粮站站长“自愿”把自家的一台缝纫机送到了王德发老婆的娘家。审批第二天就通过了。
第二份:78年11月,镇供销社进了一批劣质酱油——就是赵德胜提过的那批。工商所的检验记录上盖着“合格”的章,但检验员的签名栏是空白的。没人检验就盖了合格章。
第三份:79年3月,一个从外县来的货郎申请在镇上摆摊卖杂货,被工商所以“扰乱市场秩序”为由驳回。但同一个月,王德发的小舅子在同一条街上开了一家杂货铺。
三份材料。
李汉良没有抄,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他把档案袋放回铁皮柜,跟老大爷道了声谢,出了档案室。
回到方志远的办公室,李汉良把三件事一五一十说了。
方志远一直没插嘴。
听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折好装进了口袋。
“李汉良,这些事情我会核实。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王德发斗气,是把生意做起来。鱼苗的问题,你自己先想办法。”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陈发根不是全县唯一的鱼苗场。”
方志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李汉良出了工商局,直奔县水产技术推广站。
这个单位上辈子他打过交道。79年的县水产站规模不大,挂在农业局下面,就三五个人,管着全县的水产养殖技术指导。但站里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全县所有鱼苗场的登记名册。
他拿着个体户执照和方志远给的介绍信,在站里翻到了一份油印的通讯录。
全县登记在册的鱼苗繁殖场,四家。
青石河陈发根的是最近的一家。
第二家在邻县交界的柳河,距离九十里。
第三家在县城南边的松花江支流旁边,距离六十里,但规模最大。
第四家已经停产了。
李汉良的手指点在了第三家上面。
场主叫郑广海。
这个名字他记得。
上辈子八十年代中期,郑广海是全市最大的淡水鱼苗供应商,后来生意做到了省里。此人精明、讲信用,但有一个特点——他只跟有本事的人合作。
“同志,这个郑广海的鱼苗场现在还在出苗吗?”
水产站的技术员翻了翻本子:“在。不过他的苗贵,比市面上高两成。你要是散户买苗,不划算。”
贵两成。
均价七分二一尾。两万尾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块。
贵了两百多块。
但李汉良没有犹豫。
“给我他的地址。”
从县城出发,六十里路。
李汉良没骑自行车。他在县城汽车站花了八毛钱坐了一趟到松花江方向的班车,在岔路口下了车,又走了四里土路。
郑广海的鱼苗场比陈发根的大了三倍不止。三十多个鱼塘沿着河湾排开,塘埂上种着成排的柳树,水面下鱼苗密密麻麻。
场子的入口搭着一个竹棚子,棚子下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在劈柴。
膀大腰圆,手臂上的肌肉一坨一坨的,不像养鱼的,倒像打铁的。
“你找谁?”男人头也没抬。
“郑广海郑老板。”
“我就是。”
郑广海把斧子插进木墩上,抬起头来打量李汉良。
“买苗?”
“对。两万尾。大黄鱼苗、鲫鱼苗、花白鲢混搭。”
郑广海站起来,从竹棚的柱子上摘下一条毛巾擦了擦手。
“不卖。”
李汉良的脚步停住了。
“为什么?”
“十月中了,再过一个月上冻。现在放苗,鱼苗过冬的存活率不到六成。你是拿钱打水漂来了?”
李汉良没接话。
郑广海扔掉毛巾,两手叉腰看着他。“小子,我卖了二十年鱼苗,从来不做坑人的买卖。你要买苗,开春来。现在?不卖。”
这人跟陈发根不一样。
陈发根是被人施压不敢卖。
郑广海是自己不愿意卖。
理由还他妈挺充分的。
李汉良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没带出来。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硬骨头的生意人。讲道理没用,套近乎没用,只有一样东西管用——让他觉得你不是棒槌。
“郑老板,鱼苗过冬存活率低,我知道。”
郑广海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黄鱼苗的越冬水温不能低于四度,鲫鱼苗耐寒性强但低于两度也会大面积死亡。花白鲢最娇气,零度就完蛋。”
李汉良蹲下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画了一个简单的水库剖面图。
“我的水库十二亩,平均水深三米二。北方的冬天冰层厚度一般在四十到六十公分,冰下水温在二到五度之间。大黄鱼苗放在深水区越冬,存活率可以拉到七成以上。鲫鱼苗不用管,皮实。花白鲢我不放深水区,放在进水口附近——那里有地下泉水汇入,冬天水温比其他区域高一到两度。”
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
“六成存活率是散户往池塘里随便一倒的结果。我的水库不一样。”
郑广海盯着地上那个粗糙的剖面图看了五秒钟。
“你怎么知道你的水库有地下泉水?”
“进水口的水温我量过。入秋之后比其他区域高两度,水面不结霜。除了地下泉水渗入,没有别的解释。”
郑广海的表情变了。
他打量李汉良的目光跟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是看一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现在是在看一个懂行的人。
“你在哪学的这些?”
“自己琢磨的。”
郑广海嗤笑了一声,但笑容里没了轻蔑。
他拽过一把竹椅往李汉良面前一扔。“坐。”
自己也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甩了一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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