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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坠落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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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崇城大学的银杏道上还没有多少学生。

    三月的太阳温温吞吞地挂在天上,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影在人行道上,像一幅潦草的炭笔画。

    林深走在最前面,步履不快不慢。他走路的姿态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样——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不急于说服任何人的从容。年霁川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玉晚词走在他旁边,没有挽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他们穿过银杏道,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通向崇城大学最老的教师公寓区——几栋灰砖小楼藏在茂密的香樟树后面,外墙爬满了藤蔓,安静得像另一个时代。林深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请进。”

    公寓不大,客厅兼作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法学典籍和卷宗。窗边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堆着摁灭的烟蒂——林深显然抽了不少烟。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年霁川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

    “你说我父亲叫年广智。”

    “是。”

    “你说他死在监狱里。”

    林深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灰缸挪到一边,在书桌边缘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的风衣下摆垂到地面,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裤腿。

    “你是法学教授。”年霁川的声音很平,“你应该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林深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所以我不说没有证据的话。”

    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纸张很旧了,边角泛黄,上面盖着崇城市司法鉴定中心的公章。鉴定日期是二十年前。委托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许听竹。被鉴定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年广智,年霁川。

    结论栏只有一行字:“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年广智为年霁川的生物学父亲。”

    年霁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墙上走针,咔嗒咔嗒的。窗外有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停。

    玉晚词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份报告。她的心脏揪紧了,但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任何的安慰都是多余的。他需要自己消化这个事实——一个藏了二十年、在他母亲手里压了二十年、最终由陌生人递到他面前的事实。

    “她什么时候做的鉴定?”年霁川的声音有点哑。

    “你出生后第三天。”林深说,“医院里采的血样。你母亲应该是早有怀疑,所以趁年广良不在的时候做的。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她把报告藏了二十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包括你。”

    “为什么不给?”

    “因为她怕。”林深的语气沉下来,“年广良当年逼她嫁给他,用的是你的命。他说如果她不答应,就让你和你父亲一起消失。你母亲信了——因为她亲眼看见年广良把他亲哥哥送进了监狱。”

    年霁川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鉴定报告最后那行字,像是在读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结婚之后,年广良开始怀疑你不是他的。”林深继续说,“他逼你母亲再做一次亲子鉴定。你母亲拖着不做,每次他提起来就用各种借口搪塞。她知道一旦做了鉴定,你就危险了——年广良不会容忍一个不是自己血脉的孩子活在他眼皮底下。”

    “那她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想过。”林深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去找过年广智的旧友,想凑一笔钱带你离开崇城。但年广良的人跟得太紧,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后来她放弃了逃跑,换了一种方式——把你变成他离不开的人。”

    年霁川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从小到大每一张满分的成绩单,每一个竞赛的奖杯,每一次全省排名第一——这些都是她帮你争取的。”林深看着他的眼睛,“她要你变成年广良的门面。只要你足够优秀,优秀到年广良丢不起这个人,他就动不了你。”

    年霁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做到了。”林深说,“可惜做得太好了。好到年广良发现你不受控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毁灭你。”

    书桌上的挂钟敲响了十点。金属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宣判。

    年霁川终于坐下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拆。玉晚词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碰他。

    “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年霁川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你说年广良把我爸送进监狱——具体是怎么做的?”

    林深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卷宗复印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两个男人并肩站着,五官有三四分相似,但神态截然不同。一个是年广良——年轻时的年广良,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宽肩西装,意气风发地冲着镜头笑。另一个男人比他矮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双手粗糙,站姿拘谨,脸上的笑容却比他真诚得多。

    年霁川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挪不动了。

    “那就是年广智。”林深指着照片说,“你父亲和你叔叔——年广良——当年一起从崇城底下的乡镇出来,白手起家做了年氏的前身。年广智负责工程和现场,年广良负责跑关系和谈生意。两个人搭了十年,攒下了第一桶金。”

    “后来年广良看中了城东那块地,就是现在的年氏置业总部所在地。那块地上住着十七户老住户,不肯搬。年广智不同意强拆。兄弟俩为这件事吵了很多次架,最后年广良趁年广智不在,叫了魏老三的人夜里去推房子。”

    “你父亲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推土机已经推倒了三堵墙。他冲上去拦,魏老三的人跟他动了手。混乱中一个钉子户抄起刀捅了魏老三手下的一个打手,你父亲挡了一下。刀刺进了他的胸口,伤了心脏。”

    “他是见义勇为,死在去医院的路上。”林深的声音硬起来,“但年广良在法院上做的不是这个证词。”

    他把一份泛黄的庭审记录复印件推过来。

    年霁川翻开。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记录纸,打字机的墨迹已经变淡了,但内容清晰可辨。证人栏里签着年广良的名字。证词写着:“当晚我哥和拆迁户发生争执,双方互殴,我哥持刀威胁拆迁户,对方正当防卫。”

    “他做假证。”年霁川的声音变了。

    “对。”林深说,“不止他。当晚在场的三个人都做了同样的证词——他们说是年广智先动的手。后来查明这些人都是从年广良手里拿的钱。魏老三负责安排,年广良负责出钱。最终年广智被判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未遂,但有加重情节,无期徒刑。”

    “他在牢里待了多久?”

    “十四个月。然后他死了。”

    年霁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庭审记录的纸张被他捏皱了一个角,他低头看那张黑白照片里拘谨笑着的男人,声音发涩:“怎么死的?”

    “官方记录是心脏病突发。但年广智没有心脏病史。”林深合上文件夹,“你母亲一直怀疑是年广良动的手脚,但她没有证据。三个月后,她嫁给了年广良。”

    沉默。

    窗外楼下有学生骑着车经过,铃声叮当响。笑声和说话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世界还在运转,和所有普通的上午一样。而在这个堆满法学卷宗的客厅里,一个人的来处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合——每一块碎片都带着血。

    “你母亲来找我的时候,肝癌已经到了晚期。”林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上,从包里拿出那份DNA报告和这封信。她说她知道年广良迟早会对你下手。她说她不指望活着看到那一天,但她希望有一个人,在她走后,能替她把真相告诉你。”

    “她说她不求你原谅她——你先别说话——”他抬起手制止了年霁川即将出口的打断,“她说她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下来。她说你长得像极了你爸,每次看你,她就觉得他没有死。他在你身上活着。”

    “她说她不配提你爸的名字,因为她最后没有替他守住真相。但她求你,不管年广良怎么对你,不要恨你爸。他没有抛弃过你们。他被夺走了一切——他的命、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但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保护你们。”

    年霁川低下头。他的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弦拉到了极限。

    玉晚词终于伸出手,在他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年广良知道你爸是谁。”林深等了几秒才继续,“他早就知道。你母亲告诉他了——在结婚之前就说了。她说可以跟他过日子,但他必须答应她把孩子养大。年广良答应了。他为什么答应?”他自问自答,“因为他需要一个儿子。年广智死后,他的名声在崇城已经臭了。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来撑住年氏的门面。你母亲是他的选择——他哥的女人,他哥的儿子,他抢过来,养大了,就是他的了。”

    “一个战利品。”年霁川说。

    “对。”林深没有否认,“你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证明他赢了的符号。所以你越优秀,他越得意——他觉得那是他的基因好。你越反抗,他越愤怒——他觉得他的战利品不该有自我意识。”

    林深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但有一件事,他瞒了你母亲一辈子。”

    “什么事?”

    “那个他口口声声说是他亲骨肉的儿子——年望。”林深身体微微前倾,“也不是他的。”

    年霁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年望的母亲,也就是年广良外面的那个女人,在生年望之前有过另一个男人。年广良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亲子鉴定。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自己不可能戴绿帽子。”林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讽刺,“直到三个月前,那个女人找到了我。”

    “为什么找你?”

    “因为她想争年氏的财产。年广良这两年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想趁他还没死把自己的名分定下来。年广良的态度很暧昧——他想要儿子认祖归宗,但不想给那个女人名分。两个人闹掰了,她来我这里求法律援助,顺便说漏了嘴。”林深推了推眼镜,“她知道年望不是年广良的。但她不怕——她手上有年广良的把柄,知道年广良不敢做亲子鉴定。如果做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年广良可能根本没有生育能力。他这辈子自以为的‘血脉’,一个都不是他的。”林深一字一顿,“你和你弟弟,他养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到头来没有一个是他亲生的。而他早就隐约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逼年望的母亲做亲子鉴定。”

    年霁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年广良推开他的那个瞬间。想起年广良在ICU外面对所有人说他“自杀未遂”时的表情。想起那个男人用最恶毒的手段摧毁他、却在发现他不是亲生儿子之后还要继续扮演一个伤心欲绝的慈父。这个人在他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扮演了一个他无法逃脱的角色。

    现在,这个角色的底色被一层层剥开,露出来的不是强大,不是冷酷,不是仇恨。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最彻底的否定。

    “你说陈维安就是年望。”年霁川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对。陈是他母亲的姓。年广良一直没有让他姓年——因为他老婆不同意,你也不同意。他在外面养了他们母子二十年,给钱、给房、给车,但始终不敢公开承认。直到你妈去世之后他才开始运作这件事。”林深说,“年望——也就是陈维安——今年十九岁。他在崇城大学读大二,工商管理系。”

    “他怎么拿到那些证据的?”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最近才拿到的。他在年广良身边生活了十九年。那些证据是他一点一滴攒下来的。”林深翻开手机,把一个地址发给了年霁川,“他住在校外。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了,他说欢迎你随时去找他。但我建议你先读完你母亲的信。”

    年霁川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牛皮纸袋。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年广良被检察院带走的消息,今天上午已经上新闻了。年氏的股价从开盘到现在跌了百分之十五。如果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罪名成立,他面临十年以上的刑期。”

    “但这只是开始。”他转过身,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镜片在逆光中反射出窗外银杏树的光秃枝丫,“年氏置业是他一辈子攒下来的基业。他进去了,他手下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魏老三昨晚被抓了,但他背后还有别人。”他的目光落在年霁川身上,“你在年氏的股份,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在法律上,无论你是不是年广良亲生的,你都有权继承她的那部分——因为她嫁给他是在你出生之后,婚内财产的分配不依赖于血缘关系。”

    “我不想要。”

    “我知道。”林深点点头,“但你可以把它变成你的武器。”

    玉晚词终于开口了:“林教授,你想让他做什么?”

    林深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女孩沉默地坐在年霁川身边,没有插话,没有打断,只有在最必要的时候才问出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儿就够了。”林深说,“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是年广良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他养了一个不是他儿子的人二十年,这个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站出来,他费尽心机掩盖的一切就全完了。”

    年霁川站起来。他在这个堆满卷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周围的每一面墙都在告诉他关于他父亲的真相,而他用了二十年才走到这面墙前。

    “我想看那封信。”

    林深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年霁川拆开了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霁川亲启”。笔迹很熟悉——和他妈在旧课本扉页上写他名字的笔迹一模一样。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信纸。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好几处被水渍洇花了字迹。

    “霁川: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妈妈这辈子最想当面跟你说的就是这三个字。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对不起没有勇气带你走。对不起让你叫了别人二十年的爸爸。对不起让你从来不知道你真正的父亲是一个多好的人。

    他的名字叫年广智。他是妈妈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我在工地旁边的小饭馆端盘子。他每天中午来吃一碗面,总是多加一个鸡蛋。后来他告诉我,他不是喜欢吃鸡蛋,是想看我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样子。你爸这个人嘴笨,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但他的眼睛从来不会骗人。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办婚礼,就去了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我穿了唯一一条红裙子,他穿了借来的白衬衫。老板说,看镜头,笑。他就笑了。那个笑容是他这辈子最好看的笑容。后来我要了那张照片的底片,洗了两张,一张给他放在骨灰盒里,另一张我留到现在。夹在这封信里,现在交给你。

    他死的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出门的时候回头跟我说,听竹,我去把那些人的房子守住。我说你早点回来,锅里炖着排骨汤。他笑着说好。

    他没有喝到那锅汤。

    那一年你在我肚子里,才七个月。我在殡仪馆见了他最后一面,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他们说那是刀的伤口。我不相信那是他拿刀捅别人留下的。你爸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他看到路边有人打狗都会上去拦。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这辈子唯一伤害过的人,可能就是对我——他说过要跟我过一辈子,但他没有做到。

    你叔叔年广良来找我,说你爸欠了公司的债,如果不还,就要我们母子来还。他说他可以替我们还,条件是我嫁给他。我不答应。他就把你爸的案卷给我看。他说他可以改口供——只要他愿意,可以把你爸的死改成正当防卫,案件撤销,你爸的名誉就能恢复。但前提是——我嫁给他。

    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你在我肚子里踢我,一下一下,像是在跟我说,妈妈,我想活。

    我想让你活。

    所以我答应了。

    这些年我每天早晨醒来看到他的脸,都觉得自己死了。只有看到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你的眉眼,你的倔脾气,你低头认真做事情的侧脸,都像极了你爸。你没有见过他,但他在你身上活着。

    我今天把DNA鉴定报告和这些资料交给林律师,跟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离开年广良,就把这些东西给你。我希望你知道你是谁的儿子。你身上没有一滴血属于那个把你关起来的男人。你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你爸和我。

    你要好好活着。不是替他活。是替你自己活。

    还有一件事,妈妈要跟你说对不起。

    你的弟弟,年望——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你妈妈在外面那件事,有我的责任。年广良一直没有孩子,为了控制你,他需要一个备用的继承人。所以那几年我一直在帮他物色合适的女人,年望的妈妈是我找到的。我亲手把另一个女人推进了我经历过的火坑。

    我后来去找过她,想带她和年望走。但她不肯。她说她和你不一样,她不怕年广良,她要他的钱。但我知道她怕。没有人不怕。她只是把怕藏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年望比你小两岁。他小时候,我偷偷去幼儿园看过他一次。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玩积木,瘦瘦小小的,别的小孩推他他也不吭声。他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那一刻我难受极了。他也是年广良的受害者。他妈妈的错不该算在他头上。

    如果有机会见到他,帮我说一句对不起。帮我说,许阿姨记得他笑的样子。

    妈妈没有别的要说了。

    祝你找到那个值得你留下来的人。

    妈妈

    xxxx年x月x日”

    年月日那一行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但那些字一笔一划,写得跟印刷的一样认真。尤其是最后那句话——“祝你找到那个值得你留下来的人”——这是她这辈子对他唯一的、最后的期许。

    年霁川读完了信。他慢慢地、仔细地叠好信纸,放进信封里,没有掉一滴眼泪。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深面前。

    “DNA鉴定报告。我要原件。”

    林深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递给他。

    “这上面写着年广智是我生物学父亲。”

    “是的。”

    “年广良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养了我二十年。”

    “因为他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年霁川低下头,拇指指腹摩挲着信封的边角。

    “他推我下楼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但一直不明白。他说——‘你不是我儿子。’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喻。”

    他抬起头,眼睛干涩,声音纹丝不乱。

    “原来不是比喻。”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拿起那个文件袋和自己的手机。

    “玉晚词,走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了”。

    玉晚词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她没有问去哪,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去哪里,她跟到哪里。

    林深送他们到门口。

    “等一下。”

    年霁川站住了。林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边角已经磨破了。

    “这个你也该拿着。你妈留给你的。她说等你找到想留下的人再打开。”

    年霁川接过来,没有现场打开。他只是握了握那个信封,然后把它和信、鉴定报告一起收进了文件袋里。

    “谢谢。”

    “不用谢我。”林深站在门口,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鬓角的白发,“你母亲当年给我的律师费是一个月的拉面钱。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付得起的正义。我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还没满三十岁,以为二十年足够让一切水落石出。但真正让真相浮出来的,是你。”

    “你不是靠我才知道这些的。你是靠你自己。”

    年霁川没有说话。

    林深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玉晚词。

    “玉小姐。”

    “林老师。”

    “照顾好他。”林深看了一眼年霁川,“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可能比过去三年更难。”

    玉晚词点头,目光沉静。然后她追上年霁川的步伐,走出了教师公寓。

    下了楼,银杏道上的学生多了起来。有人认出了年霁川,指着他窃窃私语。年氏置业董事长被带走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校园。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幸灾乐祸中夹杂的一点点同情。

    年霁川没有看任何人。他穿过银杏道,穿过图书馆,穿过整个崇城大学,步速快而稳,像是胸膛里终于烧起了一把火。

    曾经那火只烧他自己。现在他要它烧出去了。

    学府路四楼的出租屋里,沈司瑶和陆时衍已经等在门口。

    陆时衍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工程院那边有消息。校领导上午开了会,想把年氏在工程院的专项奖学金取消。但还没最终决定。”

    “让他们取消。”年霁川接过文件袋,“那笔钱本来就是他用来收买学校闭嘴的。”

    他走进客厅,把所有的东西摊在茶几上——林深给的DNA鉴定报告,母亲的遗信,陆时衍收集的年氏违规线索汇总,以及他自己的手机里,魏老三在鹿角港仓库的全部录音。

    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沈司瑶从厨房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年霁川。他之前身上那层薄薄的冰壳彻底裂开,底下露出的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压得太久终于翻涌上来的灼热与专注。而这种专注让他的整个面容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冷着脸拒人千里的少年,而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一定会做到的男人。

    玉晚词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要怎么做?”

    “一件一件来。”年霁川的声音清晰而审慎,“第一步,把DNA报告和魏老三的录音,交给检察院。这不是家事,是刑事案件。非法拘禁我妈延误治疗致人死亡,加上故意伤害——我的案子。这两个案子并在一起就是重罪。但有一个风险——魏老三的录音是我私自录的,如果法院不采信,这个人证就废了。”

    “不会废。”陆时衍接话,“林教授刚才发了份文件过来——崇城市去年有一个判例,私录的录音如果内容涉及人身安全的紧急威胁,且不存在诱导作证的情况,法院可以酌情采信。魏老三在仓库里威胁你那一段属于恐吓,范围完全吻合。”

    “第二步,年氏内部的违规线索。你这里列了十七条——”他翻了翻陆时衍的文件,“里面至少有五条涉嫌刑事犯罪:非法拆迁、暴力胁迫、贿赂官员、做假账、洗钱。另外十二条属于民事和行政违规。我们要把刑事的部分单独拎出来,直接递交检察院,行政违规举报到住建部门和税务局。剩下的民事纠纷,这是最好撕开口子的地方。”

    沈司瑶从厨房里探出头:“什么口子?”

    “年氏置业去年刚拿了城西三百亩地的开发权,下个月开工。如果这时候被曝出暴力拆迁丑闻,那块地的环评和施工许可都可以被叫停。”陆时衍说,“年氏的资金链已经很紧张了——他们去年年报的负债率接近百分之八十。一旦城西项目暂停,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

    “那就是时间问题。”年霁川说,“我们不仅要在刑事上让他进去,还要在商业上彻底瓦解他。魏老三的录音让检察院介入,违规材料让行政部门调查,DNA报告让他的家庭崩塌——三路同时走。”

    玉晚词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但他在崇城经营了三十年,关系网不止这些东西能撬动的。他能在医院里软禁你妈那么久而不被发现,能在法院上做假证把亲哥哥送进监狱,这些人脉不会因为一个录音和一份报告就全部消失。”

    “对。”年霁川的声音沉稳且森冷,“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

    “谁?”

    “陈维安。”

    他弟。那个在年广良身边生活了十九年、和他一样恨着同一个男人的少年。

    陆时衍调出资料——陈维安,崇城大学工商管理系大二,住校外公寓。成绩中等,社交圈窄,有一个在美院的异地女朋友。表面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不太起眼的大学生。但在资料最下面,附了一份文件目录。那是陈维安过去三年里收集的年氏内部文件扫描件,条分缕析,每份都标注了来源和用途。

    “他不简单。”陆时衍说,“这些东西不是随便翻翻抽屉能拿到的。他在年广良身边潜伏了很多年。”

    “他妈妈呢?”

    “上个月搬走了。年广良给她在城南买了套房子,她想搬过去,陈维安没跟她走。一个人住校外。”

    “现在去找他。”

    “现在?”沈司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你脸上都没血色了,先吃点东西——”

    “不用。”

    茶几上的手机振动打断了他们。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年霁川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哥。”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沈司瑶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中。

    年霁川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是陈维安。”他叫的不是年望,是陈维安。因为他知道,被年广良冠以自己姓氏的滋味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对,是我。”陈维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知道我妈跟你妈之间的事吗?”

    年霁川握紧手机。

    “我刚知道。”

    “那你恨她吗?”

    年霁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恨有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理解后松了半口气的笑。

    “林教授说你想见我。”

    “对。”

    “我在崇大后门的‘半杯’咖啡馆等你。一个人来。”陈维安顿了一下,“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吧。我想看看让我哥在天台上撑下来的女生长什么样。”

    电话挂断了。

    年霁川放下手机,对上玉晚词的目光。“他要见我。”

    “我听到了。”

    “他点名要你也去。”

    玉晚词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那就走吧。”

    沈司瑶放下锅铲追到门口:“你们就这样走了?他要是——”

    “瑶瑶。”玉晚词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是他弟弟。”

    沈司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陆时衍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你担心他们?”

    “你不担心?”

    “担心。”陆时衍的声音闷闷的,“但我觉得他们不需要我们担心了。年霁川从昨晚到现在,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变成什么样了?”

    “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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