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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没有风。鎏金盒子摊开在眼前,那支簪子就搁在里头。陆引珠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张嬷嬷脸上的笑意开始有点撑不住,才慢慢把目光移开。
那支茉莉缠枝银簪不算难看。花瓣镂刻得极细,薄薄的,对着日光能照出光来,花蕊处嵌一颗小红宝石,颜色鲜亮,就那么静静卧在明黄绸缎上,瞧着只是一件寻常的宫里首饰。
可陆引珠看它,看出的是另一件东西。
她手指尖在膝前轻轻收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那一下收得很快,随即松开,攥出两道浅浅的月牙印。额头上出了汗,是那种冷汗,粘的,不是热,是心里的凉意逼出来的,顺着鬓角往下走,把那缕碎发浸湿了,贴在耳边。
芳贵人也爱茉莉,这话张嬷嬷方才说了。说完了还笑,笑得和善,笑得体贴,像是在讲一段寻常旧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可那故事的结尾是荷花池。
“姑娘还不快快收下?”张嬷嬷开口,声音温和,像极了宫里上了年纪的嬷嬷说话惯有的那种调子,半点不急,慢悠悠的,“太后娘娘一片心意,姑娘莫辜负才好。”
一片心意。
陆引珠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几乎要笑出来,但没有。
她抬起眼,扫了一圈暖阁里的人。寿康宫来的宫人垂着头,个个肃立不动,但眼梢余光都在她这里,等着看结果,等着看她怎么应对这道无法拒绝的“恩赐”。张嬷嬷就站在鎏金盒旁边,脸上那层笑揭不掉,但她的手是拢着的,拢在宽大袖口里,看不出是握还是松,只是那个姿势,说不出来的胸有成竹。
陆引珠把眼神收回来,低下头,重新看向那支簪子。
收下,坐实媚主的罪名。那就是太后开口的时机,什么证据都不需要,这支簪戴上去,什么话都说不清楚了。
不收,是大不敬,是抗旨,死得更快,也死得更难看。
两条路,拢共就这两条,条条通着死。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脑子里转得极快,转到某一处,忽然停下来了。
停了大概有半息,然后她想清楚了。
既然怎么都是死,那就自己选一个死法。
她动了。
抬起左手,忍着右手伤处的牵扯,指尖轻轻落在簪身上。那一刻簪子的冰凉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像是一块贴在皮肉上的寒铁,凉得均匀,凉得彻底,说不清是簪子本身的温度,还是放它的那个人的心肠。
张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那一丝满意她收得不算快,陆引珠看见了,看见她肩头放松下来的那一寸。
陆引珠把簪子捏住,在指尖翻了一圈,动作缓慢,像是在细看什么精巧玩意儿,神色平静,目光专注。张嬷嬷以为她在端详御赐之物,以为她要谢恩了,以为这件事就要按照预想的方向走完。
然后陆引珠把手抬起来了。
不是往头发上插,是往下扔。
腕力一松,簪子离了手,带着一道细细的寒光,照着青石砖地砸了下去。
“叮。”
那声响又脆又清,在暖阁里弹了一下,回声还没散,另一声碎裂已经跟上来,银制的簪身磕在石砖上,折了,茉莉花瓣碎了两瓣,花蕊里那颗小红宝石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张嬷嬷鞋尖旁边,红得刺眼。
全场都僵住了。
不是那种慢慢反应过来的僵,是一下子的,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拔走了所有人身上的气,呼吸都慢了半拍。张嬷嬷脸上的笑凝在那里,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扩开,就那么挂着,成了另一种表情。
陆引珠直视着前方,没有低头去看地上的碎簪,声音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奴婢手不稳,失礼了。”
没有人说话。
她接着开口,每个字说得很慢,却很清楚:“太后娘娘厚爱,奴婢受之有愧。奴婢不过是个冷宫出来的下人,这样的御赐之物,配不上,也戴不得,怕辱没了东西,辱没了太后娘娘的慈心。”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地上那颗小红宝石上,隔了片刻,又说:“若太后娘娘心疑奴婢,不必借物试探,只管降旨便是,奴婢领罪,绝无半句怨言。”
这句话说完,暖阁里的静更深了一层。
张嬷嬷在沉默里站着,手从袖口里移了出来,两只手都显了出来,垂在身侧,指节捏紧,又松开,又捏紧,来回了两下。
地上的碎簪就那么躺着,折了的簪身,碎了的花瓣,还有那颗滚出去的红宝石,散在一地,在日光里静静反着光。
陆引珠跪下去,额头贴地,背脊挺直,一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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