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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是苏晚在第四天找到的。那是一座建于清末的老式钟楼——台儿庄作为运河边的古镇,曾经有不少这样的建筑。战火把它削去了四分之三,只剩下底座和二层的三面残墙。但残存的那一面墙上有一个被炮弹炸出来的大洞——直径大约一米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带有掩蔽的观察口。
苏晚在黎明前爬上了钟楼。
楼梯已经塌了。她是踩着倒塌的砖墙和外墙上那些被炮弹打出的弹坑,像攀岩一样爬上去的。手掌在碎砖上磨出了好几道血痕。指头抠进砖缝的时候,指甲下面嵌进了灰浆和碎石颗粒,疼得像在用指甲盖开砖。有两次她踩的碎砖松了,身体往下一沉,完全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拉了回去,运动员的上肢力量在这种时刻救了命。
到了二层。
她趴在那个炮弹洞口的边沿,把中正式架在一块碎砖上。
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在据点的地下室和一楼的时候,她只能看到面前那四十米的街道。但从钟楼的二层,整个街区的布局像一幅展开的棋盘。
苏晚闭上眼。
"反狙击战术预判"全力运转。
脑海中,一幅精度惊人的三维地图缓缓成型。
东北方向:两条平行的巷子,被废墟堵了一半。日军的补给线从这两条巷子经过,每天两次,固定时间。
正北方向: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四个角各有一栋半塌的建筑,日军在西北角的建筑里设了一个前进指挥所,苏晚看到了窗口不断有人进出。
西面:日军的主阵地。至少两挺重机枪。火力覆盖了正面的整条街道。
东面:争夺中的灰色地带。双方都没有完全控制。偶尔有零星的交火。
苏晚睁开眼,太阳穴钝钝地疼了几秒钟。
她从腰间取出一块碎砖片当纸,用刺刀尖在上面画了一张火力图。
半个小时后,她从钟楼上下来,下来比上去更困难,有两次她差点从碎砖上滑下去,小腿被一块突出的断钢筋刮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流进了鞋里,回到了据点。
陈二狗正蹲在地下室里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压缩饼干。饼干是缴获的日军口粮,上面印着不认识的日文。他看到苏晚手里那块画了鬼画符一样线条的碎砖片时,咀嚼的动作停了。嘴角还挂着一粒饼干渣。
"这是什么?"
"火力图。"苏晚把碎砖片放在弹药箱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线条解释。"日军每次从这三条路线推进。因为其他方向被废墟堵死了。这三条路线互不交叉,但他们通常会同时从至少两条发起进攻。"
"你要我怎么做?"陈二狗问。
"在这三个路口各放一个两人火力点。不需要猛打,每次日军通过时射击三到五秒就停。然后换到备用位置再打三到五秒。交替射击、快速转移。"
"三个路口,每个放两人。那就是六个人。"陈二狗皱了皱眉,他的眉头拧得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绳子。"我整个排加上你一共十二个人。扣掉六个,只剩六个守据点。太薄了。万一他们绕到后面来呢?"
"不薄。"苏晚的手指从三个路口的位置上划过,连成了一个三角形。砖片上的白色划痕在煤油灯下一闪一闪的。"三个火力点的交叉射击会制造一个声学陷阱,日军听到三个不同方向的枪声,会判断我们至少有三十人以上。他们不敢全力投入进攻一个兵力充足的据点。"
陈二狗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半天。
"你说日本人会信?"
"他们连续三天被一枝枪压制在对面不敢抬头。"苏晚的声音很平,"他们对这个据点的战斗力评估已经被向上修正过了。再给他们一道交叉火力的幻觉,他们会犹豫。犹豫就够了。"
陈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咬了一半的压缩饼干揣进了口袋里。
"干。"
两个小时后。
日军发起了对这个街区的例行推进。大约三十人从两条巷子同时涌出来。
三个路口的火力点同时开火。枪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响起,虽然每个点只有两个人、每次只射击三到五秒,但在废墟之间反复弹跳的声波制造出了密集的火力幻觉。
日军的进攻在推进了不到二十米后停住了。
指挥进攻的日军军官,就是苏晚在钟楼上标注的那个十字路口西北角的窗口,下达了撤退命令。
二十分钟内,守军夺回了一个已经丢失两天的关键路口。
没有人伤亡。弹药消耗微乎其微,三个火力点加起来总共才打了不到四十发子弹。但制造的效果,相当于一个加强排的火力投放。
陈二狗站在那个路口上,弯腰捡了一只日军丢弃的钢盔。钢盔里面还残留着一圈汗渍。他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回头看苏晚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特殊兵种"的审视。是第一次,用一种真正的战友的目光在看,看一个能在战场上装脑子的人。
钩子:苏晚在钟楼上用瞄准镜观察时,在东面三百米外一栋建筑的窗口,捕捉到了一个短暂的光点。不到零点一秒。来了又走了。
光学镜片的反光。
苏晚的后背泛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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