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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寒星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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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瞭望台。

    寒风劈面而来。徐树铮踉跄,曾毓隽扶住他,两人紧抓铁栏杆。

    列车已完全停下,陷入了地狱。

    前后车厢燃烧,火光冲天。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沌一片。雪地上尸体横七竖八。血融雪,形成暗红泥泞。

    更多土黄色身影涌来。徐树铮卫队还在抵抗,已被分割包围,每秒都有人倒。

    “督办!跳车!”曾毓隽嘶吼,指铁路旁荒地,“进野地,还有一线生机!”

    徐树铮不动。

    他站瞭望台上,站火光里,站寒风中,身形凝定。风吹军装下摆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恐惧,没惊慌,那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看见,在人群后面黑暗里,停着那两辆军用卡车。车灯亮着,光柱刺破黑暗。一个人影站车灯前,背光,那瘦高身形,军帽轮廓,

    张之江。

    他果然在这里。他没走远。

    徐树铮笑了。

    他举勃朗宁,不对冲上来的士兵,对远处那模糊人影。他知道打不中,这是他最后的姿态。

    枪响了。

    不是他的枪。

    来自瞭望台下,很近的地方。

    徐树铮感到左胸被狠撞了一下。不痛,只是一股巨大力量,推他向后倒去。他踉跄一步,低头,

    军装上,左胸位置,绽开一朵小小、暗红的花。那花迅速扩大,濡湿布料。

    “督办,!”

    曾毓隽尖叫,声音飘忽遥远。

    徐树铮还想站直,双腿已不听使唤。他向后倒去,倒冰冷铁板上。视野倾斜,天空、火光、浓烟、曾毓隽扭曲的脸,在他眼前旋转,化为蔓延的黑暗。

    奇怪,不疼。

    只是冷,刺骨冷,从胸口破洞灌进,蔓延四肢百骸。

    他要死了。

    这念头清晰浮现,没恐惧,没不甘,只有近乎荒谬的确认感。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不剧痛,不挣扎,只是无尽寒冷。

    黑暗吞噬他。声音远去。最后意识里,一些画面异常清晰,

    库伦,1920年冬。

    狂风卷雪粒。他站库伦城外高坡上,身后八千士兵,身前这座蒙古圣城。

    陈歆站他身边,胡子眉毛结白霜。

    “又铮,三思啊。强闯活佛宫殿,等同对全蒙古宣战。俄国人在北边盯着,一旦有变……”

    “一旦有变,我徐树铮担着。”他打断陈歆,声比寒风更冷,“等?我等了二十二天了。陈公,你在这里等了一年,等来什么?等来活佛一句‘蒙古自治,与中国平等’?”

    他猛转身,指身后军队。

    “我带他们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收复国土的。谈判?”他从牙缝挤出这两字,带轻蔑,“弱国无外交。手里没枪,嘴里说出花来,也只是笑话。”

    他抬头,望库伦城,望更北方那片广袤土地。那一刻,胸膛里有火在烧。

    “陈公,你读过史书。汉有卫霍,唐有李靖,哪个不是提一支孤军,纵横大漠,封狼居胥?”他声不大,字字如铁,“今天,我徐树铮也要做一回卫青、霍去病。不为我个人功名,为这个国家,拿回它失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哪怕,后世骂我跋扈,骂我专横,骂我徐树铮是酷吏、是屠夫,我认了。”

    他转身,走向军队。军靴踏积雪,发出嘎吱脆响。

    “进城。”

    画面碎裂,重组。

    天津,1918年夏。西式小楼客厅,吊扇慢转。陆建章坐他对面沙发,肥胖身体陷软垫里,手端他递去的茶。

    茶是好茶。陆建章吹浮沫,啜一口。

    “又铮啊,我知道你为什么请我来。”

    客厅很静。窗外蝉鸣,嘶哑绵长。

    “你是芝老手里最快的刀。”陆建章继续,声平淡,“这刀,砍过复辟的张勋,砍过南方的孙文,现在,要砍我了。”

    “陆公,您截留军饷,暗通南军,总统府有明令,”

    “明令?”陆建章笑了,笑声浑浊,“又铮,你我都不是三岁孩子。这年头,明令是什么?是你手里的枪,我手里的兵。芝老让你杀我,不是因为我犯法,是因为我碍事。”

    他靠近徐树铮些,压低声音:

    “我死了,就没人碍事了么?冯焕章会怎么想?曹仲珊会怎么看?你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我陆建章一个人的脖子,是砍在北洋这团体的心上。它会流血,会留疤,会烂,会发臭。”

    徐树铮手握紧。指甲陷掌心,刺痛。

    “陆公,国法无情。”

    “国法?”陆建章笑容消失。他盯徐树铮,眼里有什么在凝聚,冰冷锐利。“徐又铮,我在下面等你。”

    他说。

    一字一顿。

    “不会太久。”

    他重新端茶,一饮而尽。那不是茶,是送行的酒。

    徐树铮猛地站起。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他见陆建章放茶杯,整衣襟,闭眼,靠沙发背上,小憩。

    窗外,蝉鸣突停。

    死寂。

    徐树铮听见自己说,声陌生得不像自己:

    “送陆公……上路。”

    黑暗再涌来,更浓更重。

    寒冷,无边寒冷。沉入冰海最深处。

    只有碎片,在意识最后的河流中漂浮,

    东京,狭小和室。窗外樱花开了又谢。他坐榻榻米上,看曾毓隽读国内来的信。段祺瑞下野了。皖系瓦解了。曾毓隽念信声在颤抖,他笑了,笑出眼泪。

    上海,租界公寓。他伏案疾书,写《建国诠真》。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他写“中央集权”,写“军政统一”,写强大中国的蓝图。写到最后,手腕酸痛,一抬头,天已微明。窗外是外滩钟声。

    临行前,段祺瑞府邸。老人握他手,手在抖。“又铮,非去不可么?”

    “芝老,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冯焕章那边……”

    “我自有分寸。”

    他撒谎了。他没有任何分寸。他只有一颗心,一颗被野心、理想、不甘和骄傲烧得滚烫的心。这心驱使他,从萧县乡下,走到北京权力中枢,走到库伦冰天雪地,走到东京流亡寓所,又走回这片生他养他、也必将埋葬他的土地。

    现在,这颗心,就要停止跳动了。

    在最后的最后,他看见了那颗星。

    那颗很多年前,在萧县夏夜,塾师指给他看的寒星。

    它悬极高的地方,周围没别的星,孤独,清冷,光芒黯淡固执。它一直在那里,看人间,看这国家从帝制走向共和,从共和走向混乱,看无数人崛起又坠落。

    现在,他也要成为那些坠落者中的一个了。

    也好。

    他想。

    至少,我亮过。

    枪声零星响起,彻底停了。

    火光还在燃烧,映红半边天。雪地上,尸体横陈,血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张之江踩雪,走到专列前。瞭望台上,人影伏栏杆边,不动。深蓝将官呢大衣,肩章上金星在火光中反射微光。

    他踏铁梯,上瞭望台。

    徐树铮脸朝下倒血泊中。血已凝固,将他身体和铁板粘一起。曾毓隽扑他身上,背上中四五枪,也没了气息,双手还死死抱徐树铮。

    张之江蹲身,试徐树铮颈侧。

    没脉搏。

    他沉默几秒,站起,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对士兵说:

    “确认了。是徐树铮。”

    一军官上前低声问:“参谋长,尸体怎么处理?”

    张之江望远方。天边,夜色开始稀释,透出一丝鸭蛋青。天快亮了。

    “抬下。暂时安置。”

    “那这些人……”

    “清理干净。”张之江声没起伏,“铁轨上的血,用雪盖了。坏掉的车厢,推到岔道上去。天亮之前,这里要恢复原状。”

    “是!”

    士兵忙碌。张之江最后看一眼徐树铮尸体,转身走向卡车。车灯还亮着,刺破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他拉车门坐进副驾驶。司机发动引擎。

    “回城。”

    卡车掉头,驶离。车窗外,天空正从墨黑转深蓝,又转鱼肚白。一颗星,孤零零悬西方天际,光芒黯淡,在渐亮天光中,几乎看不见了。

    张之江靠座椅上,闭眼。

    卡车颠簸,驶向廊坊城。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徐树铮的故事,结束了。

    结束在1925年12月30日凌晨,廊坊车站以北十里,京奉铁路冰冷的铁轨旁。

    他四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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