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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卫生队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地浓烈。林晓正站在注射室里，手里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朝上，轻轻推了一下活塞。
一滴晶莹的药液从针尖冒出来。
他面前趴着一个列兵，裤子褪到一半，露出一小截屁股。
那列兵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放松，不疼的。”
然后针头扎进去的瞬间，那列兵嘴里咬着的毛巾差点被咬穿。
一声沉闷的、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憋回去的惨叫，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
“好了。”林晓拔出针头，拿起棉签按在针眼上，“下一个。”
那列兵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出注射室，路过走廊里排队的战友时，嘿嘿笑道：“真......真的不疼......”
排队的几个病号集体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列兵眼眶里还没落下来的泪花，又看了看他走路时明显偏着一半身子的姿势，同时在心里大骂：信你个鬼。
何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白里透青。
他旁边坐着李鹏飞，脸色比他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距离那顿“断魂椒全席”已经过去两天了。
按理说，急性肠胃炎这种毛病，打了针吃了药，休养一两天就该好得差不多了。
但问题是，纠察队这两天在机关食堂吃的饭，虽然不再有断魂椒、苦瓜汁、海盐片这些明面上的“特色调料”，可味道依然一言难尽。
昨天的红烧肉，肉是正经肉，调料也是正经调料，但不知怎么的，每一块肉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不是那种大火收汁收过头的焦香，而是一种刻意的、精准的让人吃下去之后胃里翻江倒海的焦苦。
前天的蛋花汤，蛋花打得碎碎的，西红柿切得小小的，看着清清淡淡。
但喝进嘴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洗衣粉味。
纠察队长刘志刚为此专门找过王二牛。
王二牛听完刘志刚的投诉，放下菜刀，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洗衣粉味？不可能。我们食堂的锅碗瓢盆都是拿洗洁精洗的，洗完了还用清水冲三遍。刘队长，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味觉有点紊乱？要不也去卫生队看看？”
于是纠察队的肠胃，就这样在“正常”与“不正常”之间反复横跳。
不会严重到集体食物中毒的程度，但也绝不舒服到能正常工作的地步。
每天总有那么三四个人，吃完饭之后肚子开始隐隐作痛，然后一趟一趟往厕所跑。
跑完了，缓过来了，下一顿饭继续。
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
所以今天，何东和李鹏飞又来卫生队了。
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巩固”的。
用林晓的话说，肠胃炎这毛病，得连续打三天针才能彻底好。今天是第三天。
“李班长，”何东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嘴唇发白，“你说王二牛的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啊？”
李鹏飞靠在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运气，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问我？我问谁去。那位大爷一天不消气，咱们的饭就一天好吃不了。”
“可吴汉峰老兵不是说了翻篇了吗？”
“他是翻篇了。但王二牛是给自己老班长出气，老班长说算了，他嘴上说好，心里那口气能顺吗？总得多折腾咱们几天，给自己一个交代。”
何东哀嚎一声，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那到底还要几天啊......”
“等着吧。”李鹏飞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注射室的门，里面正传出新一个病号的闷哼声，“反正今天这针，还得挨。”
何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注射室，屁股上的针眼又开始条件反射式地隐隐作痛。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李班长，今天能不能换个人打？那个林班长，下手太......太那个了......”
“换谁？卫生队就他一个护理班长，其他都是新兵蛋子。你想让新兵拿你练手？”
何东想了想那个画面，果断摇头。
“那不就得了。横竖都是一针，咬咬牙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卫生队的大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作训服、挂着二级士官军衔的壮汉冲了进来，肩膀上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列兵。
不对，不是一个。
是三个。
陈志远扛着吴汉峰的上半身，周海波抱着下半身，刘洋在中间托着腰扶着头，三个人像抬一根软绵绵的面条一样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队大厅。
“军医！军医在哪！”
陈志远的声音又急又响。
值班的护理兵小周从护士站探出头，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训练中晕倒了！五公里跑到一半直接趴地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小周赶紧跑出来，帮着三个人把吴汉峰抬到走廊里的活动病床上。
走廊里排队的病号们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何东和李鹏飞也站起来了。
他们俩看着病床上那张脸，看着那抹怎么看怎么熟悉的微笑，瞳孔同时猛地一缩。
“是.....是他？！”何东的声音都劈了。
李鹏飞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吴班长？！怎么是他？！”
注射室的门也开了。
林晓手里还拿着那支注射器，听见外面的动静，眉头一皱，正要问怎么回事。
然后他看见了病床上躺着的人。
注射器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砸在地上，啪嗒一声，药液溅了一地。
他一把扯下口罩，大步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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