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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司菲尔路76号的院子里,三排新到的人站得笔直,日头晒在后脖颈上,没人敢动。李士群从二楼走廊下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响,身后跟着那个穿和服的日本顾问,两个人并肩站到院子正中的台子前。
李士群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开口了。
“诸位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已经想清楚了,从今天起,76号就是你们的家。”
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给身边的副官。
“念。”
副官接过来,清了清嗓子:“奉日方华中特务机关指令,极司菲尔路特工总部即日起承担肃清上海租界及周边一切抗日情报组织之全部职责,凡本部人员,均需签署效忠书,违者以叛逃论处。”
底下没人说话,日头更毒了一些,有人额角开始冒汗。
日本顾问这时候开口,中文说得不太利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桑,东京方面希望看到成果,三个月,可以吗?”
李士群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轻笑。
“三个月……太长了。”
“一个月!”
李士群把手插进裤袋里,语气轻松。
“军统上海区,一个月之内,我把它连根拔掉。”
日本顾问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又合上了。
“好,一个月,拔不掉的话,李桑自己想清楚后果。”
李士群轻笑一声,转身上了楼。
院子里的人开始散队,各自被领去分配岗位,沈遇跟在人群中间,低着头往西侧的值班室走。
平头青年从后面蹭上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哥,他说一个月。”
沈遇没接话。
进了值班室,八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屋子里,铁架床上下铺,褥子薄得能看见铁丝网的纹路,沈遇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坐下来,开始解靴子。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灰制服的人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沈遇身上。
“沈遇,跟我来,李处长找你。”
平头青年的脸色变了一下,沈遇已经坐起来了,靴子重新套上,跟着那人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泡瓦数不高,每隔几步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铁栓,有的门缝底下渗出一点暗色的水渍。
沈遇的眼睛扫过每一扇门的铰链方向和门锁型号,步伐没有任何停顿。
到了二楼最里头一间办公室,灰制服的人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正在看一份档案。
沈遇站到桌前两米的地方,没说话。
李士群把档案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沈遇拉开椅子坐下。
“你在码头的时候,跟青帮的人干过架?”
“干过。”
“杜月笙的人?”
“一个叫阿贵的,他手下的小头目,在南市跟我抢过一条航线。”
李士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你手底下带了多少人进来?”
“连我八个。”
“都是什么路数?”
“码头扛活的,打架不怕死,脑子不够用。”
李士群笑了一声。
“脑子不够用的好,听话。”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给你一个地址和一张脸,你带人过去,把人带回来就行。”
李士群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遇面前,低下头,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
“抓活的,别弄死了,审讯室的人还要用。”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李士群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带进来的那八个人里,有一个叫猴子的,对吧?”
沈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个子矮,跑得快,我拿他当跑腿。”
“我查了一下,这个猴子以前在法租界蹲过号子,蹲号子的时候跟一个姓周的狱警走得很近,那个姓周的后来被查出来是红党的人。”
沈遇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
“我跟他认识三年,他要是红党,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李士群看着他,过了几秒,笑了。
“行,你担保,我信你,但是往后这种事,你自己注意。”
“没问题。”
沈遇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之前,李士群在后面又加了一句:“三天后的活儿干漂亮了,我给你升组长,带自己的队,有独立行动权。”
沈遇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停。
“李处长看得起,我不会让您失望。”
他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没有人,他低头走了十几步,在楼梯拐角处站住,左手从裤袋里摸出半个馒头,右手捏着馒头,指节在大腿外侧极轻极快地敲了一串节奏。
长短长长短,长长短长。
王天木,已叛。
他把馒头塞回口袋,下了楼。
当天夜里,76号二楼的审讯室灯亮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的时候,一个文员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地址,墨水还没干,有几个字被晕开了,像是被什么液体滴上去的。
文员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值班室门口,沈遇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右手压在枕头底下,五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隔壁铺上平头青年的呼吸声很均匀,但沈遇知道他也醒着。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四辆,排着队从大门开出去,往城里各个方向散开。
绞肉机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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