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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蹲在墙角的姿势一天比一天松了一点。白诺没有急着找他搭话,只是每天路过的时候往他脚边放一份食物。
第一天是半碗粥加一块咸菜。
第二天是一碗粥加两片金华火腿。
第三天粥碗旁边多了一杯热水。
理查德全部吃完了,碗筷每次都洗干净码在原处,连筷子尖朝哪个方向都一模一样。
白诺看着那双洗净的碗筷,心里有了数。
这种在绝望里还维持秩序感的人,骨头没有断,只是冻僵了。
大年初三上午,白诺在帐篷区巡了一圈,发现有个犹太老头,左手腕肿得厉害,皮肤发青发紫,碰一下就龇牙。
她蹲下来看了看,可能是前两天人挤人的时候摔的,一直没处理,已经开始错位愈合了。
白诺转头看了一眼墙角。
理查德坐在那里,眼睛正盯着她的手。
她没有叫他,而是故意大声跟玛丽修女说话(用英文)。
“修女,这个老先生可能桡骨远端骨折,得重新正骨再固定,可我手边没有夹板。”
玛丽修女急忙跑过来查看。
“要不要送医院?”
“最近的医院是仁济,但现在这段时间医生又少,得排很久吧。而且他这个岁数经不起折腾。”
白诺余光看向墙边靠着的理查德。
他低着头,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白诺没有等他,站起来去翻教堂储藏室里的木条,准备自己削夹板。
她刚走到储藏室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不是桡骨远端。”
白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理查德的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但每一个英文单词都咬得很准。
“是尺骨茎突撕脱合并桡骨远端背侧移位,科雷斯骨折,不能直接正骨,要先牵引复位。”
白诺这才转过身。
理查德已经站了起来,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站着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你看出来了?”
“我在维也纳做过七年医生。”
理查德走过去蹲在老头面前,用手指极轻地沿着腕关节外侧摸了一遍,老头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这里,还有这里,已经开始纤维愈合了,再拖两天就只能打断重来。”
白诺走到他旁边,把袖子里藏着的一卷石膏绷带递过去。
理查德看了看那卷绷带,又看了看白诺。
“你从哪里弄到的?”
“教堂以前有个义诊箱,翻出来的存货。”
白诺面不改色地撒谎,那卷绷带十分钟前刚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来。
理查德没有再问,接过绷带,又环顾了一圈。
“我需要一盆温水,两块硬木板,每块大约这么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
白诺转头冲帐篷区喊了一声。
“修女,烧盆温水过来,再找两块劈柴板子,手掌宽,前臂长。”
修女应了一声,跑去喊人。
理查德把老头的左臂搁在自己膝盖上,右手稳稳地扣住腕关节两侧,低声用德语跟老头说了几句话。
老头点了点头,咬紧了牙。
理查德的手指发力的瞬间干净利落,骨头复位的闷响被老头一声痛哼盖过去。
白诺递上木板和石膏绷带,理查德一层一层地缠上去,手法熟练到绷带边缘都压得一样宽。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老头用德语连声道谢,理查德摆了摆手让他躺下休息。
白诺在旁边站着看完了全程,等理查德洗完手,递了一碗热水过去。
“理查德医生,你的手很稳。”
理查德端着碗没有喝,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我不会再碰病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妻子病了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理查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的时候她还在发烧,我连一片阿司匹林都没来得及给她。”
白诺没有出声。
“后来我听说她死在了达豪,具体怎么死的没有人告诉我。”
理查德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从柏林逃到维也纳,从维也纳逃到热那亚,从热那亚坐船到上海,一路上有四个同行的人死在海上,我帮他们合上了眼睛。”
他顿了一下。
“但我自己的妻子,我连她最后的样子都没有见到。”
白诺蹲在他对面,安静地等他说完。
“你觉得一个连自己家人都救不了的医生,还有资格给别人治病吗?”
白诺直直地看着他。
“理查德医生,你刚才给那个老先生正骨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有抖。”
“你的手记得怎么救人,你的身体记得怎么当医生。”
理查德愣了一下,白诺把那碗水重新推到他手边。
“你救不了你妻子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有人把整个世界都搞坏了。”
“你要是真的想对得起她,就用你这双手多救几个人。”
“让那些把世界搞坏的人少赢一个。”
理查德低着头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喝完了。
从那天起他没有再回墙角坐着。
白诺在帐篷区搭了一个简易诊台,用两张长凳拼起来,铺上一层干净的白布,旁边放了一个开水壶和半盒碘酒棉球。
理查德每天早上准时坐在诊台后面,给那些犹太难民们看冻疮,处理感染的伤口,偶尔还要用蹩脚的中文跟附近来串门的邻居解释什么叫消毒。
白诺有时候会在旁边打下手,给他递纱布或者帮忙翻译。
大年初五的傍晚,白诺和玛丽修女坐在厨房里清点物资。
“修女,帐篷区里总共多少人了?”
玛丽修女翻了翻她那个小本子。
“两百一十七个,这两天又走了三家,说是虹口那边有同乡愿意收留他们,房租也便宜些。”
白诺点了点头。
“走了的那三家里有人报过名字和职业吗?”
“有的,我都记着了。”
修女把本子推过来,白诺翻了几页,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住。
赫尔曼·施泰因,电气工程师,柏林工业大学。
汉斯·韦伯,化工技师,法兰克福应用化学研究所。
还有一个名字旁边修女画了个小十字架,标注着已病故。
白诺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还给修女。
“修女,以后有新来的人,麻烦您多问一句他们以前在欧洲干什么的。”
“做什么用?”
白诺笑了笑。
“我有个朋友在内地开工厂,正缺技术工人,要是这些人里有愿意去做工的,包吃包住,总比在上海饿肚子强。”
修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白诺,你这孩子心里装的事情比我这把老骨头还多。”
白诺起身去洗碗,背对着修女轻声说了一句。
“装不下也得装,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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