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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夹杂着浓重的湿气,枯枝腐叶沤出来的腥味顺着鼻腔直往脑门里钻。霍烈扯紧了手里的牛皮缰绳。他胯下那匹身经百战的乌骓马走得十分谨慎,四个马蹄都临时缠了厚厚的破棉布,踩在秦岭外围的烂泥地里,只发出几声闷闷的扑哧声。
马背两侧挂着几只刚放完血的野鹿和肥硕的獐子。血水顺着马肚子往下滴,在黑漆漆的林道上拖出一条刺鼻的引子。
堂堂大燕兵马大元帅,手握十万禁军生杀大权的人屠,半夜三更干起了猎户送肉的勾当。
霍烈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只要一闭上眼,那座名为“农庄”的仙家福地就会在脑子里来回翻腾。尤其是那个四根轮子、屁股后面冒着黑烟、能发出震天咆哮的钢铁巨兽。
那尊神物叫什么来着?
拖、拉、机。
霍烈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若是能求那位沈仙人赐下一尊拖拉机神兽,装配在重装步兵的最前阵。匈奴那些引以为傲的铁浮屠,估计一个照面就能被碾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这事若真成了,大燕的铁骑就能直接踏平北方的草原。
想到这,霍烈握着缰绳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心头那团火烧得又旺了不少。
连带着他对周围环境的敏锐感知,也跟着迟钝了下去。
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在身后三十步开外的一棵百年老松树冠上,有一团黑影正随着树枝的摇晃,无声无息地起伏。
那是崔家死士营的顶尖追踪高手,代号“枭”。
枭整个人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树皮上,灰褐色的夜行衣让他完全融入了黑夜的底色。
他盯着前面那个魁梧的背影,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霍烈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将,平时十丈之内连只野猫都近不了身。今夜这是撞了什么邪?马背上挂着那么多鲜肉,活脱脱的一个活靶子,防备却松懈得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前面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能把这位大将军的魂都给勾走?
枭没敢急着跟上去。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只看、只记。他脚尖在粗糙的树干上轻轻借力,借着风吹树叶的杂音掩护,像一只山猫般荡向下一棵大树。
山路越来越陡峭,四周的林子密得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
又往前走了一个多时辰。
霍烈终于拉住缰绳,停在了一处名为落星谷的隘口前。
他没敢继续往前骑。前面就是仙人的地界了,万一马蹄声冲撞了仙人清修,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霍烈翻身下马,把那几头野鹿和獐子扛在宽阔的肩膀上,规规矩矩地走到一块大青石旁边放下。
这是他今晚能做到的极限。他不敢去敲那扇泛着怪异银光的大门,只能把这几百斤贡品留下,以表朝廷的诚意。
做完这一切,霍烈对着谷口的方向深深作了个大揖,然后牵着马,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
直到霍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下山的林道深处,枭才从隘口上方的悬崖上探出半个脑袋。
他顺着霍烈作揖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胸腔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就在放野味的前方五十步开外,一排排造型怪异的银色柱子拔地而起。柱子之间,拉着密密麻麻、泛着冰冷光泽的金属丝线。
这是什么阵法?
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燕最坚固的城墙都是用青砖和糯米汁混合浇筑的,他干了半辈子的探子,从未见过这种完全由不知名精钢编织而成的防御工事。
这得耗费多少铁矿石?就算是把整个兵部的库房底朝天翻过来,也造不出这么一圈奢华的钢丝墙!
就在枭准备顺着崖壁的藤蔓爬下去看个究竟的时候。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谷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
惨白的强光,毫无征兆地撕开了落星谷的黑夜。
那光线太刺眼了。
根本不是什么火把或者鲸油蜡烛能发出来的动静。那是一种纯粹、带着不容直视威压的光源,瞬间把整个谷底照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清晰可见。
枭的眼睛被猛地扎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闭上眼,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视线里全是一片乱晃的白色残影。
他赶紧把身体缩回冷冰冰的岩石后面,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妖怪!
绝对是山野精怪的妖术!
过了好半晌,枭才勉强睁开干涩发痛的双眼。他眯着一条细缝,再次大着胆子往下看去。
在那些白光的源头,是一座造型方正、没有任何飞檐斗拱的古怪堡垒。堡垒的外墙平滑得连一道泥瓦缝隙都找不出来,上面竟然还嵌着一块块巨大、透明如水的琉璃!
这绝不可能!
枭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一整块巴掌大的琉璃,在长安城的黑市上能换五座带花园的大宅子。这地方居然用琉璃来糊窗户?
前朝余孽!
枭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除了那些搜刮了六国财富、图谋复辟的前朝余孽,谁能有这么丧心病狂的大手笔?
他不敢再往下多走半步。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羊皮和一块炭笔。借着谷底透上来的妖光,他的手哆嗦着,把落星谷的地形、那圈古怪的精钢丝网,以及那座镶满琉璃的堡垒,飞快地描在羊皮上。
他必须立刻把这图纸带回崔家。这深山老林里藏着的,是一头随时能吞噬大燕江山的怪物。
长安城,清河崔氏府邸。
后院书房里的气压低得有些骇人。
崔玄坐在那把百年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卷还带着枭体温的羊皮图纸。
图纸上的线条画得十分凌乱,足以看出作画的人当时被吓成了什么德行。
“精钢织网......琉璃为墙......白昼妖光......”
崔玄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沉闷的节奏。
站在书案下首的死士统领崔破天低着头。他脸上有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随着呼吸微微蠕动,看起来分外狰狞。
“家主。”
崔破天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树皮。
“枭传回来的口信说,那地方透着一股子邪气。霍烈连门都不敢进,扔下东西就跑了。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崔玄猛地把羊皮卷拍在桌面上,直接打断了崔破天的话。
“你在这世家大族里待了这么多年,真信这世上有什么神仙下凡?”
崔破天没敢接话,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崔玄站起身,踱步走到窗边。
外头的天空已经彻底黑透了,厚重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压在屋顶上,空气里闷热得连一丝风丝都透不进来。
要变天了。
“霍烈那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莽夫,居然被几根破烂钢丝和一些西域来的障眼法给唬住了。”
崔玄在心里快速盘算。
皇帝突然在朝堂上底气十足地叫嚣,长孙明半夜把自家书房烧了发疯,现在连掌管禁军的霍烈都半夜偷偷摸进山里送礼。这一切的源头,全在这座藏在秦岭深处的古怪堡垒里。
管它是前朝余孽的复国宝库,还是哪路江湖骗子弄出来的西域奇技淫巧。
只要能把它连根拔起,弄到手,崔家就能彻底掐断皇室翻盘的念想。
上报给朝廷?
那是脑子进水的蠢货才会干的事。
“破天。”
崔玄转过身,一字一顿地盯着那个刀疤脸。
“属下在。”
“去后院挑三十个死士营里身手最利落的剑客。今夜必定有大暴雨,城防禁军的巡逻会被雨水阻挡。你们顺着枭沿途留下的暗号,趁着夜色直接摸进秦岭。”
崔破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凶光。
“家主的吩咐是......”
崔玄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残茶,缓缓倾倒在地砖上。
水渍在青砖上蔓延开来。
“既然霍烈没胆子进,那咱们就替他进去探探路。”
“把那座堡垒里带头管事的脑袋砍下来。里面所有的物件,不管是图纸、机关,还是那些装神弄鬼的琉璃妖光,全部给我完好无损地运回崔家暗窖。”
崔玄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绝杀的狠辣。
“什么天降神物,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障眼法。这大燕的天下,哪怕真有神仙降世,也得先过我清河崔氏的规矩!”
“若遇阻拦,鸡犬不留!”
“诺!”
崔破天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书房,带起一阵阴冷的穿堂风。
半个时辰后。
崔府后院那片平时不见天日的演武场上。
三十名穿着紧身夜行衣的顶级死士站成三排。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相互摩擦的微响。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剑。剑刃上提前涂了一层防反光的草木灰,但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雷光下,依然透出一股令人发指的森寒杀气。
“轰隆!”
第一声春雷终于在长安城上空炸裂。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花。
崔破天站在最前面,反手将长剑插回背后的木制剑鞘。
“出发。”
三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上高墙,瞬间融入了漫天瓢泼的暴雨之中。
一张带着血腥味的大网,正在朝着落星谷的方向疯狂收紧。
同一时间。
秦岭深处,落星谷生态农庄。
山里的雨下得比长安城还要狂躁。狂风卷着黄豆大的暴雨,狠狠砸在农庄主别墅的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沈飞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瘫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用开水泡好的红烧牛肉面,正准备大快朵颐。
头顶上的白炽灯突然诡异地闪了两下,发出“嗞啦嗞啦”的电流杂音。
灯光彻底暗了下去,几秒钟后又挣扎着重新亮起,但光线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稳定了。
“干。”
沈飞放下手里的塑料叉子,烦躁地搓了搓脸颊。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夜空。
这鬼地方连着下了三天大雨,屋顶那排太阳能电池板根本吸不到一丁点光照。地下蓄电池里的储电量估计已经见底了。
若是再不去处理,晚上连中央空调都吹不了,更别提厨房那一冰柜的高档速冻肥牛卷了。要是全化了,这荒山野岭的上哪补货去。
“这破天气,真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沈飞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处,从挂钩上扯下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这农庄在建设之初,他那个有钱没处花的千亿首富亲爹为了防止断电,特意在地下室装了一组工业级的柴油发电机组。
只要合上电闸,油箱里的储备足够整个农庄挥霍个大半年。
沈飞拿了把强光手电筒,推开通往地下室的厚重防火门。
发电机房里透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沈飞熟练地找到控制面板,把太阳能供电的线路切断,然后双手握住那个巨大的红色金属闸刀,用力往下一拉。
“轰——”
柴油发电机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地下室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整座农庄的灯光在瞬间恢复了刺目的明亮,连带着客厅里的中央空调都发出了顺畅的运转声。
沈飞满意地拍了拍手心沾上的灰尘。
他刚准备转身回楼上继续吃泡面,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旁边配电箱上另一个被透明塑料罩子保护起来的电闸。
那是农庄外围防御电网的总闸。
平时这玩意是绝对不碰的。毕竟是220V的高压电,要是电死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啥的,还得惹一身麻烦。
但这荒山野岭的,下了这么大的暴雨。
沈飞摸着下巴盘算了一下。
之前那几个穿着古装来蹭吃蹭喝、满嘴胡言乱语的精神病,万一今晚又发癫跑过来找乐子,在这暴雨天里淋病了,死在自己大门口,那乐子可就大了。
更何况,这山里说不定还有出来避雨的野猪群,万一发了狂撞坏了铁丝网,还得自己掏工具去修。
“安全第一,防患于未然。”
沈飞嘟囔了一句。
他掀开塑料罩子,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那个标注着“外围防御”的黑色闸刀用力推了上去。
“啪。”
控制面板上,代表外围铁丝网通电的红色指示灯瞬间亮了起来,在昏暗的角落里发出幽幽的红光。
沈飞吹了个口哨,转身上楼。
此时。
农庄外围的暴雨泥泞中。
三十名崔家死士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谷底。
崔破天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看着前方那片在雨夜中依然散发着刺眼白光的诡异建筑,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亢奋。
他盯着那圈挡在必经之路上的金属编织网。
这么细软的铁丝,连大燕最劣质的砍柴刀都能轻易斩断,也想拦住崔家的百炼精钢剑?
“斩断它。”
崔破天反手拔出长剑,下达了突击的指令。
三名身手最敏捷的死士没有丝毫迟疑,踩着泥泞的积水猛地跃起,举起手中能削铁如泥的长剑,朝着那张通了220V高压电的防御网,狠狠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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