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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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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提要】殷寂现身了。不是来暗杀,不是来试探,而是像普通客人一样走进客栈,交钱,泡澡,然后留下一句话:“太子殿下也想泡温泉。”货郎的身份意外揭晓——南疆巫医,与殷寂曾是旧识。沈时砚与殷寂在温泉池边对峙,温棠夹在中间,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京城的那张无形的网。

    温棠几乎一夜没睡。

    殷寂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太子身边的暗卫首领,会燕子三点水,走路无声落地无痕,杀人不见血——这样的人盯上了她的客栈,她怎么能睡得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又被小穗拱醒。小女孩把脸埋在她怀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姐姐”,又沉沉睡去。温棠摸了摸她的头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沈时砚——他今天还没出来打拳。是那个货郎。他蹲在温泉池边,用手撩着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感受水的温度,又像是在跟水说话。晨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张本就不算出众的脸在光线里显得更加普通。

    温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客人起得真早。”

    货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习惯了。走南闯北的人,睡不了懒觉。”

    “昨天晚上汤喝了吗?牛骨汤。”

    “喝了。很好喝。”货郎的语气很真诚,不像在客套,“我走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饭,但你们家这碗汤,能排进前三。”

    温棠也笑了:“那今天中午再给你做一碗。”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货郎在身后忽然说了一句:“老板娘,你们家这温泉水,是不是加了什么药?”

    温棠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货郎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落在温棠的手上,“就是觉得奇怪。普通的热水泡完只会暖一阵子,你们家这个,泡完身上会一直暖,像身体里多了个火炉子。这不是水能做到的事。”

    温棠把手背到身后,手心里那道金色纹路在袖子下面微微发烫。她看着货郎的眼睛,那双眼睛今天不像昨天那么亮那么锐利了,反而有一种温和的、探究的、不带敌意的光。

    “客人,”温棠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货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跟昨天不一样,不是那种练过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而是一种被噎住之后无奈的、真实的笑。他笑完点了点头,说了句“老板娘说得对”,就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温棠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人昨天给她的感觉是危险,今天给她的感觉是奇怪——一个危险的人突然变得不危险了,这本身就是更危险的信号。

    阿檀在厨房门口探头:“老板娘,粥好了。”

    早饭的时候,沈时砚没有出来。

    温棠端着一碗粥和一碟酱菜走到他房门口,敲了三下。韩忠开了门,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温棠往里看了一眼,沈时砚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几封密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将军,早饭。”温棠把粥放在桌上。

    沈时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那几封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今天不要出门。”他说。

    温棠正要转身,听到这话停住了:“为什么?”

    “昨晚收到消息,永平府到清河县的官道上,多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人。”沈时砚的语气很平,但温棠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重,“不是冲我来的,就是冲你来的。不管是哪种,你待在客栈里最安全。”

    温棠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将军,你的伤还要几天能好?”

    沈时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问这个。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肩膀处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响:“外伤三天内痊愈。毒——你说要等到第五层,我等着。”

    “那就好。”温棠端起空碗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时砚又说了一句:“那个货郎,我查过了。他叫白药,确实是个走南闯北的药材商人,在永平府有铺面,做了十来年生意,信誉不错。但他的师傅是南疆人,二十年前在京城开过药铺,后来不知为什么关了门,下落不明。”

    温棠回过头:“南疆人?阿檀说的那个南疆巫医——”

    “对上了。”沈时砚点头,“所以我怀疑,他不是货郎,是来找人的——找那个南疆巫医,或者找跟南疆巫医有关的东西。而你的温泉里,有南疆巫医独有的那种‘药感’。”

    原来如此。温棠心里那个结松了一半——白药不是冲沈时砚来的,也不是冲她来的,是冲温泉来的。这至少比“太子派来的杀手”要好对付一些。

    但另一半结还没松。因为殷寂还在暗处。

    午饭过后,林氏泡了第二次温泉。

    这一次她的变化比昨天更明显。右腿的肿胀消了大半,走路时虽然还不太利索,但已经不需要嬷嬷搀扶了。她从池子里出来,穿好衣服,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每走一圈脸上的笑容就大一分。

    “温老板,”她握着温棠的手,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这条腿要是真能在你这里治好,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温棠被她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顾太太别这么说,我就是开了个澡堂子。”

    林氏被她逗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你不知道,这三年来我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大夫、花了多少银子。疼的时候恨不得把腿锯了。现在好了,终于有希望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塞到温棠手里。温棠推辞了几下推不掉,只好收下。镯子成色不错,水头足,拿到当铺至少能当二十两银子。

    傍晚,客栈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

    温棠正在厨房帮阿檀择菜,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没有来处、没有去向、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风。阿檀手里的菜刀停了,抬起头,眼神从平静变成了警觉。

    温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墙上,坐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像是一直就在,只是她们刚才没看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不是夜行衣那种黑,是洗了很多次、褪了色的、旧旧的黑。帽兜拉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暮色里发亮的眼睛。

    温棠认出了那双眼睛。

    就是前天晚上在院墙外问“可以泡温泉吗”的那个人。

    “你——”温棠刚开口,那人就从院墙上跳了下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他朝温棠走过来,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脚尖微微朝外,像用尺子量过的。

    “温老板。”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吹过湖面,但在暮色里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我想泡温泉。”

    温棠握紧了手里的菜刀——不是用来切菜的那把,是别在腰间防身的那把。“今天客人满了。”

    那人歪了歪头,帽兜下面露出半张脸。苍白的皮肤,薄薄的嘴唇,鼻梁很挺,眼睛是极浅的灰色,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眼神不像二十岁的人——太沉了,沉得不像活人,像一潭死水。

    “温老板,”他说,语气依然很轻很柔,“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泡个温泉。该多少钱多少钱,该排队排队。”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不大不小,刚好够泡一次的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温棠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着他的脸,做了一个决定。

    “阿檀,带他去第二池。”她对阿檀说,又转向那个人,“泡半个时辰,到时间自己出来。不许在池子里搞小动作,不许伤害其他客人,不许——”

    “我知道。”那人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耐心的笑意,“不许的事情很多,我都听好了。温老板,我没那么可怕。”

    阿檀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温棠朝她使了个眼色,阿檀深吸一口气,端着灯走在前头,把那个人领到了第二池。

    温棠转身去了沈时砚的房间。

    门没关。沈时砚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刀,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个黑衣人的方向。他的姿态很放松,但温棠看到他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

    “他来了。”沈时砚说。

    “他说他只是来泡温泉的。”

    “你信?”

    温棠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信一半。他可能真的是来泡温泉的,但他泡温泉的目的不是泡温泉。”

    沈时砚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类似于欣赏的东西。“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这种时候还能冷静分析,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也是客人。”温棠说,“他也是客人。在没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之前,我不会偏着谁。”

    沈时砚把刀放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茶汤,说了一句让温棠意外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去池子那边?”

    “他在我的眼皮底下泡温泉,我不看着,不放心。”

    两个人走进院子的时候,黑衣人已经脱了外袍,穿着中衣坐在池边,双脚浸在水里,没有急着下去。阿檀端着灯站在三丈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不对,她就是见了鬼。

    “水好。”黑衣人转头看了沈时砚一眼,灰色眼珠在灯光里泛着冷光,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称呼。他好像不认识沈时砚,或者认识但不在乎。

    沈时砚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长刀横放在膝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但他坐的位置很讲究——距离池子三步,视线刚好覆盖整个池面,不管黑衣人从哪个方向暴起,他都能在半息之内拔刀。

    温棠在旁边坐下来,心里暗暗叹气。好好的客栈,开成了鸿门宴。

    黑衣人在池子里泡了半个时辰,中间一句话没说。沈时砚也一句话没说。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这么耗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温棠沉不住气了。

    “这位客人,”她开口打破了沉默,“泡完了。该上来了。”

    黑衣人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灯光和温泉的白雾。他看着温棠,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的、很淡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

    “温老板,你这池子,跟我小时候泡过的一个池子很像。”他说。

    “哦?”

    “在南疆。山里,也有白雾,也有这种带着咸味的水。我娘带我去泡的,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了,但身体记得——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暖的感觉,跟你这里一模一样。”

    阿檀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温棠察觉到阿檀的异常,但没有转头去看。她看着黑衣人,问了一句:“你娘是南疆人?”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从池子里站起来,拿起外袍披上,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给沈时砚足够的时间看清他衣服下面有没有藏武器。他没有藏。衣服下面只有一身精瘦的、布满旧伤的皮骨。

    他穿好衣服,走到温棠面前。沈时砚的手握在了刀柄上,但黑衣人没有动手。他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块玉,但不是普通的玉,温润通透,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暖光。

    “这是今天的泡澡钱。”他说。

    温棠看着那块玉,没有伸手。沈时砚看着那块玉,眼神变了。

    “这是太子府的玉牌。”沈时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黑衣人没有否认。他把玉牌往温棠的方向推了推,轻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太子殿下也想泡温泉。”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温泉水咕嘟冒泡的声音。

    阿檀手里的灯终于熄了,她没有再去点,只是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沈时砚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温棠看着那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字——一个她不认识的字,但从沈时砚的反应来看,那应该就是“太子”或与太子相关的标记。

    “太子殿下想泡温泉,让他自己来。”温棠说。

    黑衣人的眉毛微微一动。沈时砚的嘴角也微微一动。

    “温老板,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黑衣人问。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客人,我这里是客栈。太子要来泡澡,我欢迎。太子要谈别的事,找他。”温棠指了指沈时砚,“跟我一开客栈的没关系。”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笑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冰层裂开了一道缝,变成了一种近乎温暖的、柔软的光。

    “温老板,你还真是——”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把玉牌收回袖子里,转身走向院门。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旁边那间小屋。小屋里亮着灯,一个瘦长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桌前写着什么。

    “白药。”黑衣人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师傅让我带句话。”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药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笔,脸上的表情是温棠从未见过的——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复杂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沉重。

    “什么话?”白药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说,当年的旧账,该清了。”

    白药握着笔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黑衣人收回目光,看向温棠,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他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无声无息,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院子里只剩下温棠、沈时砚、阿檀,和白药。

    白药站在柴房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走到温棠面前,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跪下,给温棠磕了一个头。

    “温老板,我瞒了你,对不住。”他的声音很沉很哑,跟昨天那个笑嘻嘻的货郎判若两人,“我不是货郎。我姓白,单名一个药字,南疆人,师傅是南疆巫医。三年前师傅被人害了,我逃到永平府开了个药铺,一直在找害他的人。”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师傅害他的人,跟害沈将军的人是同一个。我查了三年,查到这里。你的温泉里有师傅独门的‘暖骨散’药味,我以为师傅还活着,藏在你这里。所以我来找。”

    温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跟跪在地上的白药平视。

    “你师傅,叫什么名字?”

    白药闭了闭眼睛:“姓殷,单名一个‘寂’字。”

    殷寂。

    那个黑衣人的名字。

    温棠的头嗡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沈时砚,沈时砚的表情也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的表情。

    “殷寂是你师傅?”沈时砚问。

    白药点头:“他教的我医术,也教的我武功。三年前他突然失踪,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但我不信。殷寂不是太子的人,给太子做暗卫是更早之前的事,后来他离开了太子府,去了南疆。三年前他突然失踪,太子府的人说他死了,我不信。”

    他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他回来了。他说当年的旧账该清了。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害我师傅的人,就在京城。”

    温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白药,你还要住吗?”

    白药愣了一下,没想到温棠第一句话是这个。他点了点头:“住。我还没泡够。”

    “那就住。”温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今晚的牛骨汤还有剩,自己去厨房盛一碗暖暖身子。”

    白药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是真诚的、带着感激的、有些苦涩但很暖的笑。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自己盛了一碗汤,蹲在灶台边慢慢地喝。

    阿檀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从锅里又舀了一勺倒进他碗里。

    “多喝点。”她说,“老板娘说了,泡完澡要喝热汤才能睡好。”

    白药捧着碗,眼眶又红了。

    沈时砚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温棠说了一句:“你这里快成收容所了。”

    “你也是被收容的。”温棠面不改色。

    沈时砚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这一夜,客栈里住了五拨人:温棠和阿檀、小穗,沈时砚和韩忠,林氏和嬷嬷,白药,以及那个翻墙进来泡了澡又翻墙出去的黑衣人——他叫殷寂,太子身边的暗卫首领,南疆巫医。

    温棠躺在床上,把这一团乱麻理了理。

    太子想泡温泉。殷寂来找白药了。白药在找害他师傅的人。沈时砚的毒跟害殷寂的人是同一个。

    所有的线都指向京城,指向同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我就是一个开澡堂子的,这些破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温泉在那里,客栈在那里,她也在那里。

    京城的那张网,正在慢慢收拢。

    (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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