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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各路援兵的分布,赵德钧一万五千人屯乱柳;赵延寿、符彦饶二万五千人屯潞州;范延光将魏博兵二万,屯辽州。辽州为隋朝始设,治所乐平县,唐移至辽山县,东接邢州、洺州,距太原不到三百里。
原本应该与之南北对进,两面夹攻契丹军的赵德钧却跑到了他的西南侧。
赵德钧又请与魏博军合,范延光知他一路纠合诸军,其心难测,哪肯答应,表称魏博兵已入贼境,无容南行数百里会师,乃止。
但是赵德钧既然不肯进兵,范延光军力单薄,亦不敢贸然挑战契丹军,推进至原定的位置榆次。
解围晋安寨之事一来二去,就这么搁置下来。
这些日子,高怀德深切感受到有求于人,却被置若罔闻的冷暖滋味。
他好不容易调整心情,相隔数日再度求见赵延寿,下定决心这次哪怕不要面子苦苦哀求,也要恳请对方发兵相救。
可惜赵延寿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拒之门外。
高怀德赌上气,站在门口就是不走。
“不要白费力气了。”
随后来到潞州的另一位翰林学士张砺叫住了他。
“和朝廷没有谈妥条件之前,北平王父子是不会动弹的。”
张砺兼比部郎中,从五品上,掌审计赋敛、经费、俸禄、公廨、勋赐、赃赎、徒役、逋欠等平常收支,兼管军资器械、和籴屯收等专项收支。
他素来鄙视只会做艳诗的和凝,虑其不能成事,因自请行,李从珂许之。
不想赵延寿率军到了潞州就不动了,张砺的立场倒和高怀德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对于当下的局势看得更为通透。
“赵枢相逗留不进,在配合北平王向朝廷施压呢。”
高怀德不解,这父子俩一个坐镇幽州,一个官居枢密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人心不足啊,谁知道他们。”
张砺素来耿直,虽嗜酒无检,平生抱义怜才,不忍见高怀德徒劳无功,点明其中原委。
“皇帝就不能下旨命令他们父子进兵吗?”
张砺痛心疾首,说出一句令高怀德印象深刻的话:“天子手中无兵,权臣便不听驱使也。”
……
进入十月,前线战况并无进展,自上次传递败报以来,已有十余日没有太原行营的消息。
久经战阵如李从珂,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宰辅、枢密使都靠不住,皇帝问策于群臣。
吏部侍郎龙敏献上一计:请立李赞华为契丹国主,令天雄、卢龙二镇分兵送之,自幽州趣上京西楼。朝廷沿途露檄扬言,则耶律德光有内顾之忧,必不能久留汉地。
李赞华即耶律阿保机长子、耶律德光的兄长耶律倍,封陇西县开国公,遥领虔州节度使,闲居在京。
此时,他悠然落下最后一笔,端详画就的得意之作:“这幅《获鹿图》,你觉得如何?”
一旁侍奉作画的姬妾含笑夸赞:“国公爷的丹青妙笔,定是极好的。”
“那你说说看,好在何处?”
这幅画一人一鹿,人策马持弓在后追赶,鹿在前方拼命奔逃。
姬妾只是随口奉承,哪懂欣赏画作,连说几条都被李赞华摇头否定,脸上渐露惊恐神色。
李赞华依旧追问不止。
姬妾无奈之下,小声嗫嚅道:“奴家看不懂画中妙处,还请国公爷指点。”
“哦,看不懂?”
李赞华突然变了面皮,伸手捏住女子下巴:“一双眼睛长那么漂亮,留着何用。”
“拖下去,老规矩处置。”
几名从契丹带来的亲随不顾女子哀求哭喊,生拉硬拽,把她拖了出去。
李赞华酷爱汉学,雅擅诗词绘画,然而虎狼之性难改,刻急好杀,嗜饮人血,常于姬妾手臂刺洞吸吮,稍不如意则火烫挖眼。
画室之中只余他一人,凝视自己的画作。
“箭已离弦,中鹿后蹄,获之必矣。”
李赞华喃喃道:“母亲,尧骨真的会信守承诺,视我子突欲如同己出么?”
他端起酒壶痛饮一气,红着眼睛冷笑道:“我这个兄长还没死,倒是把嫂子收继了呢。”
咣当,银制酒壶重重砸在地上。
李从珂与诸宰辅虽不知晓契丹皇族的狗血之事,耶律倍与本国藕断丝连牵扯不清,暗中勾结则是早露端倪。万一此人跳反,谋划徒成笑柄,是以龙敏的献策经数议而不能决。
赵德钧频频上表,修改原定行军路线,朝廷并未置之不理,同时也在思考对策。
只是李从珂手头没了兵马,假如贸然解除赵延寿兵权,结果殊难预料,眼下关键时刻,不敢冒与赵家父子撕破脸的风险。
清泰三年,十月初七,壬戌。
李从珂下诏,大括天下将吏及民间马匹。又发民为兵,每十户出征夫一人,器甲自备,谓之义军。
他何尝不知此等乌合之众,即便征召十余万,也非万人精兵的对手,只是眼睁睁看着局势崩坏,不忍坐视不救晋安寨,做出最后的努力罢了。
募得征夫五千人,马两千余匹,陈州刺史郎万金有勇将之名,命教以战阵,期以十一月俱集。
做完这件事,李从珂日夕酣饮悲歌,忧沮形于神色。
其实他还有破釜沉舟的最后一项选择,即亲身北行,御驾入军中,号召诸路兵马向前。
可是年轻时敢于一马当先冲锋陷阵,斩将夺旗而还的猛将,眼疾令他看不清前路何在,宰臣重镇的离心离德更让他心寒,丧失了放手一搏的勇气。
“卿辈勿说石郎,使我心胆堕地!”
……
募兵诏令传到潞州,高怀德精神为之一振,要是手里有了兵,就不用看赵延寿脸色了。
“处畴、处耘,你们就跟着高衙内吧。”
李仁让慨然让两个孙儿应募:“若非老夫和一帮老伙计都年过七旬,也要凑一下热闹呢。”
“想当年,昭义步兵可是天下诸军之冠啊。”
李仁让说起陈年往事:“一百五十多年前,李抱真为泽潞节度留后,以山东会当有变,上党且当兵冲,然土瘠赋重,无以养军士。”
“李抱真籍户丁男,三选其一,有材力者免其租徭,给弓矢,令之曰:农之隙,则分曹角射;岁终,吾当会试。及期,按簿而征,都试以示赏罚,复命如初。比及三年,则皆善射,军可用矣,不费官廪,举部内乡兵,得成卒二万。”(注1)
李仁让感慨道:“今上发民为兵,并非无知书生笔下描写的异想天开之举。只可惜……”
几人听懂他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可惜皇帝没有足够的时间,重新整合一支战力了。
十一月初四,戊子。
赵德钧在潞州附近待足半个月,终于等到了期待中的任命。
他可以吃着朝廷粮秣,悠哉游哉,晋安寨的将士却度日如年,李从珂注定耗不过,只能做出让步。
诏授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依前东北面行营招讨使;赵延寿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
十一月初七,庚寅。
以范延光为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汴州节度使李敬周副之。
顺便提一句,李敬周正是李抱真后裔。
因端明殿学士吕琦尝佐幽州幕府,乃命赍都统官告以赐赵德钧,兼犒军士。
吕琦至军,从容宣明委任之意,赵德钧慷慨激昂:“既以兵相委,焉敢惜死!”
十一月初八,辛卯。
以刘延朗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副使,只是他麾下能够指挥的兵马少得可怜,作用可以忽略不计。
赵延寿终于肯从潞州挪窝,把两万多御营兵马带去西汤,尽数归其父所属。(注2)
不仅如此,他还把潞州征集的五千乡兵一并打包带走。
高怀德闻讯赶去,面对空荡荡的营盘,满腔愤怒难以言表。
“迁延时日,贻误军机,耗我军实,夺我州兵……”
他望向远去的队伍背影,列举赵家父子的罪状,双手握紧成拳。
“赵德钧、赵延寿,你们给我等着。此仇不报,小爷……小爷就不配叫做高衙内!”
彷佛体会到主人的决心,如花助威似的汪汪叫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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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乐平县:今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西南四十余里
辽州:今山西省晋中市左权县。
西汤:今山西高官治市沁县西北四十里西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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