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苍狼旗

    铁木真王庭前的空地上，十三路人马已经列阵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各翼首领勒马立于阵前，只等铁木真一声令下，便可发兵。可是铁木真就是不来。晨光从东边升起，照在甲胄上，泛着冷森森的光，风把旗角吹得啪啪作响。术赤急得不住用马鞭抽击地上的碎石，他为人最是急躁，已经有些等不得了，策马来回踱了几圈，朝察合台喊了一声：“父汗到底在等什么？”察合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术赤落在窝阔台身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窝阔台也领一军，但他年纪太小了，统兵的经验不足，察合台只怕他难以御敌。窝阔台似乎感觉到了兄长的目光，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一点也不着急。

    “大汗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转头。铁木真顶盔贯甲，从营门方向策马而来。他没有骑马冲，是稳稳地走，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的左手边，是满头白发却一身戎装的柯额仑。铁木真的老母亲，草原上最受敬重的女人，五十岁的年纪了，再次披甲上马，腰背挺得笔直，握缰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有力。他的右手边是木华黎，怀中抱着令旗令箭，面色平静。他的身后，跟着沉默寡言的南希仁。七怪并没有进入蒙古军高层，铁木真也没想用他参战——他来，是因为木华黎听闻黄龙教派了高手随军，这才一意请了他来护卫铁木真。南希仁骑着马，铁扁担横在马鞍前，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铁木真勒住战马，从木华黎手中接过令旗令箭，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扫过列阵的十三路人马，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路，柯额仑。”老汗妃应声出列，声音苍老但沉稳：“接令！”她伸手接过令旗，铁木真看了她一眼，目光比看其他人的时候多停留了一瞬。“命你率族中妇孺老幼，放弃王庭，向大青山转移。不管王庭发生了什么变故，不许回头。”众将一下子愣住了。察合台、术赤、者勒米、博尔术——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听错了。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面相觑。铁木真没有解释，继续发令：“第二路，由我亲自统带。诸军分十二路前进，一天以后收拢，在王庭之西截战！”他扬起马鞭，指向远方，“在半路截住扎木合和阿答兀（扎答阑部、泰赤乌部，对方最强的一路）合兵。我中军立起令旗，拥有这面令旗的一路，就要出击。前面是刀山，也要撞上去——违令者，斩！”术赤这才意识到，父汗一直在暗中准备。他以为那个汉人女人的话已经被搁置了，没想到铁木真不仅听了，而且一直在等这一天。

    大军离开王庭，分路而行。各翼散开，马蹄声渐渐远去。一天之后，散开的队伍开始悄悄合拢，像一张被松开又重新收紧的网。扎木合那边接到的消息，是铁木真分路来迎。他放下心来，与阿答兀以匀速前进，不急不慢，好让其他部落能跟上他，不至于在草原上被甩开。

    第四天上午，两军正式相遇。扎木合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对面那支正在合拢的大军，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铁木真的人马比他预想的多，比他自己的人马更集中。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当即下令：“各部落向我靠拢！”传令兵策马四散，但铁木真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雪豹！天鹅！”铁木真沉声下令。两面大旗同时竖起，第七翼渥秃助忽一路、第十三翼察合安一路同时出击。渥秃助忽的部下是乞颜部的分支，战力强横，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狼；察合安一路则是小部落凑起来的，战力松散，斡罗纳儿部就被编在这一路里。乌尔帖冲锋的时候，吓得直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张阿生用宽阔的身躯护在他马侧，大声说：“别低头！看前面！”吴朔策马跟在乌尔帖的另一侧，吴家宝刀已经出鞘，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郭侃却是策马冲在最前面——他带来的那八百家兵紧跟在他身后，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踩鼓点。扎木合那边完全来不及列阵，只放了一阵乱箭，箭矢稀稀落落地飞过来，大部分都射偏了。郭侃一马当先，双锤飞舞，八角银锤砸在一个迎上来的百夫长肩上，那人连人带马一起倒了下去。八百家兵紧随其后，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把扎木合的阵脚撕开了一道口子。扎木合的脸色终于变了。

    “猛虎！老牛！”铁木真的第二道命令又到了。第五路首领撒察别乞、第六路首领泰出同时杀出。他们是老牌贵族，平日里对铁木真有些阳奉阴违，但此刻战局有利，他们也不愿被落下。两路人马直扑老冤家泰赤乌部，刀光箭雨交击，泰赤乌部的人马被两面夹击，阵脚开始松动。铁木真勒马高处，看着下面的混战，低声对木华黎说：“朱二侠所言不差。我们的人马还只是散沙，无法完全按令行兵。与其强行捏合，不如这样自行冲击。”木华黎点了点头，目光专注地看着战场：“此战一胜，大汗的威望必然高涨，那时候就能把他们捏成一个整体了。”铁木真没有接话。朱聪还有一句话没有明说，但他自己悟出来了——分路冲击，借敌人之手铲除异己。这仗打完了，那些不听话的老牌贵族，要么死了，要么功劳不够大，再也翻不起浪来了。

    “海东青！骏马！黑熊！巨蟒！孤雁！黄羊！狐狸！”铁木真一口气下了七道令，令旗一面接一面竖起，各翼轮番冲击。术赤、博尔术两个性子最急的已经急得吼出来了，但铁木真就是不动。乞颜部的精锐，是他手里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块石头，不能轻易砸出去。

    “王庭大火！”察合台忽然大叫一声。铁木真催马上到高处，遥遥望去——那么远是不可能看到王庭了，但他看到了约定的信火，火光冲天，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格外醒目。那是朱聪和他约好的信号——对方大部人马已经被吸引到王庭方向了，短时间内过不来。铁木真放声大笑，笑声在战场上滚过，震得身边的人都侧目：“苍狼旗！”

    代表乞颜部的苍狼旗猛地竖起，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术赤、博尔术、博尔忽、赤老温、者勒米五将同时冲出，像五支离弦的箭。乞颜部最精锐的人马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草根，刀光映着天边的残阳，像一块千钧巨石砸进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敌阵。扎答阑、泰赤乌两部刚刚稳住的阵形，在这一刻彻底崩了。察合台率一军直扑泰赤乌部中阵，生生撕开了他们的防守。郭侃早就等在这里了——他知道师父和铁木真商议的阵势，一直在等这个缺口。他收了短锤，换出羊角抵，从察合台撕开的位置穿了过去，连斩泰赤乌部多名勇士，一抵劈阿答兀于马下。阿答兀的身体从马上栽了下来，脑袋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眼睛还睁着。失去主将的泰赤乌部顾不上扎答阑的盟友，开始溃退，像被惊散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扎木合勒马站在中军，看着自己阵线的溃退，看着那面苍狼旗在风中越来越近，攥着缰绳的手指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远处，还有几路援兵正在赶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咬着牙，喊了一声：“撤！”声音不大，但在战场上清晰地传到亲兵耳中。他调转马头，朝北方策马而去。乞颜部的追兵紧咬不放，马蹄声在草原上像一阵暴雨，越追越近。但扎木合没有回头。他知道，他还没有输——只是这一天，铁木真赢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