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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巅晚风,醉语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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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上次刘雨葭戳破谎言的尴尬事后,陆沉和刘雨葭的冷战便一直僵持着。

    说来也巧,她不久后便动身前往省城参加数学奥赛,同行的还有龙研慈、王雨田和闵耀华——都是学校里拔尖的佼佼者。他们一走,陆沉反倒卸下了心头的局促,竟生出几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舒展,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束缚,能尽情呼吸着裹挟着草木与泥土芬芳的自由空气。

    杜靖博顺势坐到了陆沉的同桌空位上。上课便蜷在桌前酣睡,只反复叮嘱陆沉盯紧老师,务必及时叫醒他。彼时的教室,后排早已被层层叠叠的书本堆成了“战壕”,每两摞书之间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仅够一束光线穿过,既能隐蔽自己,又能悄悄观察讲台的动静。讲台上的老师,终究是看不清后排学子的模样的。

    此前陆沉将龙研慈心有所属的消息告知杜靖博后,他便彻底陷入了萎靡。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谈及龙研慈便眼里有光的少年,如今终日茶饭不思,所谓的“废寝忘食”,从来不是为了学业,而是拿别人的心意惩罚自己。每到深夜,他便对着台灯静坐发呆,像一尊入定的和尚,身姿僵直,眼底空洞,一夜无眠。次日清晨陆沉去叫他起床时,总能看到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亮了一整夜,也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

    看着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陆沉心里满是担忧,暗下决心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拉他走出这牛角尖。课间时分,他匆匆跑到十班,找到了刘文,将杜靖博的境况和盘托出,两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刘文略一思忖,拍着大腿说:“简单,买两箱啤酒,去学校后坡,陪他一醉方休,把心里的郁气都倒出来。”陆沉当即点头赞成——这或许是眼下最能慰藉他的法子。

    第三节课下课铃一响,陆沉和刘文便偷偷逃课,溜出学校,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两箱啤酒和一大袋零食。折返校园后,陆沉轻拍趴在桌上的杜靖博,附在他耳边说:“我和刘文在学校后门等你,第四节课下课,直接过来,别迟到。”杜靖博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底的疲惫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陆沉和刘文拎着啤酒和零食,绕过两条街巷,走到了校园后门。那是两道栅栏式的铁门,常年经风吹雨淋,门面上早已锈迹斑斑,斑驳的锈痕像岁月刻下的皱纹,沉默而沧桑。后门之外,便是一道缓缓隆起的山坡,站在坡上,能居高临下将整个校园的风光尽收眼底。半山坡上有一处屠牛场,风一吹,刺鼻的恶臭便四处弥漫,钻进鼻腔,却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校园里的压抑。

    他们找了个草垛坐下。彼时夕阳正悬在山尖,只剩半边轮廓,柔和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像母亲温柔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这片喧嚣又青涩的天地。操场中央,那棵需三人手拉手才能环抱的白杨树,枝叶繁茂,树荫下站着几个女生,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她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若隐若现,格外动人。不远处的球场上,男生们奋力奔跑、跳跃,汗水浸湿了衣衫,笑声与呐喊声随风飘散,鲜活而热烈。

    陆沉坐在草垛上,看着那片球场,忽然想起上次刘雨葭给他送冰淇淋时,她在夕阳下吃冰淇淋的样子。耳朵尖红红的,嘴唇上那颗小红点随着笑意微微跳动。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把。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刘雨葭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哦”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堵小小的墙。

    他打了几个字:“奥赛加油。”想了想,又删掉了。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如期响起,教学楼里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人群。陆沉远远便看到杜靖博的身影,从教学楼的拐角处走出,在涌动的人潮中,他的脚步格外缓慢,像被心事压得抬不起脚。刘文也看到了他,连忙挥手示意,大声喊他过来。杜靖博走近,目光落在他们脚边的啤酒箱上,瞬间便懂了,没有多余的询问,只轻声问了一句:“去哪喝?”

    “山顶。”陆沉和刘文异口同声地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兄弟,今天啥也别想,就喝酒,不醉不归。”刘文说着,伸手搭在杜靖博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另一只手拎起一箱啤酒,语气里满是仗义。

    陆沉也连忙附和,一手拎着另一箱啤酒,一手提着零食袋,轻声宽慰:“对,今天就放开了喝,天塌下来也先不管,大不了明天一起翘课。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为了一个女生丢了自己,太不值当了。何况陶礼岗不在咱们学校,相隔千里,龙研慈也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没有别的心思,这姑娘,迟早是你的,放心,有我们兄弟俩挺你。”

    杜靖博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不说她了,哥儿几个,今天喝个痛快。”话音刚落,他便毫无征兆地唱起了《酒干倘卖无》——那是电影《搭错车》的主题曲,旋律低沉,歌词里满是牵挂与怅惘。他起了头,陆沉和刘文也跟着唱了起来,歌声不算动听,甚至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全然不顾过往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只借着歌声,宣泄着心底的情绪。

    “酒干倘卖无,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

    这首歌,或许算不上贴合杜靖博此刻的心境,却偏偏暗合了陆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对刘雨葭的愧疚,对薛昭远的遥望,对自己摇摆不定的厌恶。三个少年,三种心事,却在这一刻被同一首歌裹在了一起。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晕渐渐消散,三个身影乘着傍晚的晚风,一步步向山顶走去。身边的行人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追逐着落日残留的微光,虫鸣与鸟叫相伴左右,温柔而治愈。

    山不算高,等他们爬到山顶时,夕阳早已彻底隐没在山的那头。他们终究不是夸父,追不上西沉的太阳,就像杜靖博,终究留不住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心。

    山顶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镶嵌着一块如玉般平整光滑的青石,恰好能容纳三人并肩而坐,对影成三人。站在这里,视野极为开阔,整个县城的轮廓清晰可见,一条蜿蜒的河流穿城而过,将县城一分为二,像极了象棋盘上的楚汉分界。河流两岸的房屋不算高大,远远望去,灰蒙蒙一片,绵延至山脚。

    傍晚的凉风拂面而来,吹动着草丛与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大自然的低语。草丛间,各种虫子争相鸣叫,此起彼伏,叽叽喳喳,不绝于耳;几只麻雀也不甘寂寞,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心事,为这寂静的山顶,添了几分生机。

    三人盘腿坐在光滑的青石上,各自打开一瓶啤酒,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相视一眼,便异口同声地说:“兄弟,干!”

    不是干一口,是干一瓶。

    他们纷纷扬起头,任凭冰凉的啤酒肆无忌惮地涌入咽喉,“汩汩”的声响,像是心底郁气流淌的声音。几乎是同时,他们喝完了第一瓶酒。杜靖博猛地站起身,嘶吼着唱了一句“酒干倘卖无”,随即奋力将酒瓶向远处扔去。半晌之后,才传来“砰”的一声脆响,酒瓶落地,摔得粉碎。陆沉仿佛能看到那些玻璃碎渣向四周飞溅的模样,一如杜靖博得知龙研慈心有所属时,那颗碎得无处寻觅的心。

    “老大,此刻,能不能作首诗?”杜靖博扔完酒瓶,缓缓坐下,声音沙哑,眼底满是恳求,“你的诗,能让兄弟我好受点。”

    “即兴作诗,我此刻还真有些为难,不如给兄弟们朗读一首前几天写的,可好?”陆沉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头一酸。得到他的点头允诺后,他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指尖微微颤抖,伴着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轻声朗读起来——那滴泪,为他深陷情伤的兄弟。

    《悲伤的秋》

    雨的到来

    不曾显露一丝征兆

    窗外不停地鸡鸣

    农家鸡埘的柴扉紧扣

    也许鸡鸣太早

    也许心中有难以述说的悲悯

    雨点肆无忌惮敲打窗户

    吹起的北风

    撕刮我易碎的心膜

    悲伤的秋

    落叶为何躺在地上亦如此不安

    抖动着心声嘶鸣

    枯藤枝头

    一朵残花独留

    天外的天空

    是否也是这般忧愁

    天外的秋天

    叶落了是秋

    花开了也是秋

    心外的心声

    剧烈的击打本就憔悴的心

    心外的心声

    哭泣了是秋

    欢笑了也是秋

    读罢,陆沉忍不住抽泣了一下,猛地灌下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从舌尖滑过咽喉,一路凉到心底,却驱散不了半分心底的酸涩。

    “春天的心,冷得像冬天一样寒。”杜靖博也闷完一口酒,声音动情,眼底泛起泪光,“兄弟,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女生,我对她那么好,掏心掏肺,怎么就不能感动她呢?我还能怎么办?”

    陆沉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了刘雨葭。她说的那句“我赌你有一天,会用看她的眼神看我”忽然在耳边响起。他在心里问自己:你感动了吗?还是只是愧疚?

    他不知道。

    “我即兴一首,回答你。”刘文喝完手中的酒,猛地站起身,一只手举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另一只手从额头向后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目光坚定,脱口而出:

    《嘉别》

    吹角连营六月天,车水马龙徽州地。

    相知相识情相遇,梦里梦回梦相逢。

    “何解?”陆沉和杜靖博面面相觑,眼底的疑惑被刘文一眼看穿。

    “把这首诗写给她,以你的名义。”刘文拍了拍杜靖博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好男儿岂能遇事就退缩?先追到手再说,哪怕最后不成,也不至于留遗憾。”

    “干!”一个字,藏着两层心意——敬兄弟,也敬不甘的自己。三人再次举起酒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下肚,心底的郁气,仿佛也消散了几分。

    酒过三巡,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青石旁散落着一地空酒瓶,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清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陆沉索性躺在草地上,任凭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刘雨葭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短短三个字,陆沉的心跳却骤然加速。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他想说“在山顶喝酒”,可又怕她问“和谁”,问“为什么”,问出一连串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打了两个字:“在宿舍。”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又是谎言。为什么他总是下意识地对她撒谎?

    刘雨葭没有回复。

    陆沉盯着那个没有回音的对话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酸酸的。他想再发一条消息过去,解释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大,看什么呢?喝酒!”杜靖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沉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底那团乱麻。

    “今生非龙研慈不娶。”杜靖博躺在草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执拗,“她那么可爱,又不失成熟;知性,又不失感性;娇媚,却不妩媚。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能让我如此着迷。她就像一颗冰糖,捧在手里舍不得吃,含在嘴里又怕化了。”

    话音未落,两行泪水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草地上,滋润着身下的青草,也浸湿了他们的心。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起酒瓶,一口一口地喝着。有些话,无需言说,兄弟之间,所有的安慰与支持,都藏在这一杯杯酒里,藏在这寂静的夜色里。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沉几乎是弹起来拿起的手机。

    刘雨葭:“我想你了。”

    就四个字。

    陆沉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指在颤抖,脑海里一片混乱。她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想他,还是只是在省城觉得孤单?他该怎么回?

    他打了“我也想”,又删掉。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又删掉。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我也想你。”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酒精,也许是晚风,也许是这三个月的纠缠和不确定,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她睡着了,手机才又亮起来。

    刘雨葭:“等我回来。”

    陆沉攥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翻了个身,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繁星,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杜靖博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嘟囔着龙研慈的名字。刘文也歪倒在青石上,鼾声渐起。

    陆沉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脑海里反复转着那四个字——“等我回来。”

    她回来之后呢?他们之间会不一样吗?他能不能分清,自己对她的感觉到底是心动还是感动?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见她。

    夜风温柔地吹着,虫鸣此起彼伏。陆沉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刘雨葭。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山顶的风景好吗?——金彦民”

    陆沉猛地坐起来,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山坡上什么也看不清。远处的树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又似乎只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们被跟踪了。

    而且,金彦民知道他今晚在这里——知道他和谁在一起,知道他们在喝酒,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陆沉忽然意识到,那条“在宿舍”的谎言,在金彦民眼里,也许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谎言被戳穿。

    而是有一个人,正躲在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夜风忽然变冷了。

    陆沉看向远处县城的灯火,那片灰蒙蒙的房屋之间,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夜色,死死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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