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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抱着麻袋的瘦子跑得跟兔子似的,一头就往大力这边冲过来。大力没躲。
他一米八五的身板 堵在巷口,活像一堵肉墙。瘦子撞上来的时候,大力“哎呀”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手里拎着的破布袋子也甩了出去。
那是他进巷子前在路边捡的一个空袋子,专门用来掩人耳目的。
“你干啥呢!”大力扯着大嗓门嚷嚷,一把揪住了瘦子的衣领子,把他拎得脚离了地。
瘦子吓傻了,麻袋从手里掉在地上,里头滚出了几条旱烟和半斤散装红糖。
短发女人追到跟前,一把扯住瘦子另一边的胳膊:“不许动!打击投机倒把,例行检查!”
大力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瘦子,脸上浮起标准的傻笑。
“同志,俺帮你抓住了!这人是不是坏蛋?”
短发女人抬头看着大力。
她叫齐燕,县公安局刑侦科的便衣女干警,今年二十二,师范毕业后分配到了公安系统。因为出了名的冷厉刚硬,同事私底下管她叫“铁娘子”。
可此刻,铁娘子的目光在大力身上定了足足三秒。
一米八五。肩膀宽得能扛梁。破棉袄裹不住的胸肌把布撑得紧绷绷的。一张脸黑里透红,笑得傻呵呵的,跟山里出来的黑瞎子似的。
“你是谁?”齐燕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警觉。
“俺叫陈大力,靠山屯的,来县里找俺姑。”大力挠了挠脑袋,“俺姑住哪来着……好像是这条巷子……不对,好像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连刚才被他拎起来的瘦子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齐燕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这张傻脸上读出任何异样。
但她的目光在大力的手上多停了一瞬。那双手太大了,骨节粗壮得跟铁耙子似的,手背上满是皴裂的口子和老茧。这不是庄稼人的手,这是常年跟硬物较劲的手。
打猎的?还是打人的?
念头一闪而过,齐燕没有深想。她把瘦子从大力手里接过来,冷冷地说了句:“以后少在这片晃荡,不安全。”
“成成成,俺这就走。”大力嘿嘿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齐燕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傻大个正蹲在巷口抠脚趾头,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
她皱了皱眉,还是走了。
齐燕押着瘦子从巷口走出去的时候,大力注意到巷子深处有几个人影从暗处探出了脑袋。
他们刚才躲在那堆破家具后头,要不是大力的身体正好挡住了齐燕的视线,这几个人一个也跑不掉。
等齐燕走远了,一个矮胖子从暗处窜出来,满脸汗,拉着大力的胳膊差点给他跪下。
“大兄弟!你他娘的是活菩萨啊!”
大力嘿嘿一笑:“俺啥也不知道,就是找俺姑。”
矮胖子姓马,是县城鸽子市的地头蛇之一,手底下倒腾粮票布票和小零碎。刚才要不是大力那堵肉墙挡了一下,齐燕铁定把他堵个正着。
“兄弟,你是哪个屯的?来县城干啥?有啥需要哥帮忙的尽管开口!”马胖子一口一个兄弟,热络得跟认识了十年似的。
大力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马哥,俺有点好东西想出手。不是票证那些零碎,是硬货。”
“硬货?啥硬货?”
“肉。野猪肉。”
马胖子的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压低声音:“兄弟,野猪肉这玩意儿我消化不了。我这盘子小,搞个几斤还行,多了惹眼。你要出大货,得找牛主任。”
“牛主任?”
“县肉联厂采购部的。他名义上是国营单位的人,实际上手里头握着全县最大的野味暗道。上头大领导要吃野味招待贵客,都是从他手里过货。你有真东西,他吃得下。”
大力心里门清。前世做地产的时候,跟这种“灰色中间商”打过太多交道。政府工程的甲方看不上小包工头,但中间放一个“白手套”,生意就做成了。牛主任就是这年头的白手套。
马胖子领着大力七拐八拐,从鸽子市的后巷钻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上了锈的铁门,马胖子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
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抹得油亮,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根散花烟,翘着二郎腿,一副体面人的做派。
牛主任。县肉联厂采购部的实权人物。
他扫了大力一眼,目光从破棉袄上划过,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老马,你带个山炮来干啥?”
马胖子赶紧凑上去:“牛哥,这兄弟是靠山屯那片的猎户,手里有好东西。真正的深山野猪肉,不是养殖的。”
牛主任弹了弹烟灰,兴趣缺缺地打量着大力。一个乡下来的棒槌,能有什么好货色?每个月都有十来个这种人跑过来吹牛,说自己打了多大的猎物,结果拿出来一看,不是几只野鸡就是两条蛇,屁大点东西也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多少斤?”
“二百七十斤出头。一整头。”大力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牛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兄弟,吹牛皮也不带这么吹的。二百七十斤的野猪?你一个人扛过来的?”
大力嘿嘿一笑:“牛大哥,眼见为实。你跟俺走两步,东西就在后头。”
牛主任本来不想动弹。但马胖子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加上大力那副笃定的傻笑,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吹牛。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走,看看。”
大力领着两人穿过胡同,拐进了一条死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断墙,墙根底下堆着些破砖烂瓦。
“你在这等着,东西在墙那边。”大力翻过了那堵矮墙。
墙那边是一片荒废的空地,杂草齐腰,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力闭上眼睛。
意念一动。
地面上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那头黑毛野猪。
即便已经被大卸八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牛皮纸上,体量依然大得骇人。深黑色的猪皮上还残留着粗硬的鬃毛,肉块的切面泛着鲜红的色泽,肥瘦相间,油光水亮。一股浓烈的、带着松脂和深山泥土味的腥膻气,在春天的空气里炸开。
大力扛起最大的那一扇,翻墙放在了牛主任面前。
牛主任的金丝边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那块肉。冰凉的,新鲜的,带着一种只有在零下几十度的深山里才能产生的天然冰鲜质感。
“这……这是真的?”
“嘿嘿,俺骗牛大哥干啥。”大力蹲在他对面,脸上挂着无害的傻笑,“总共二百七十斤出头,全在墙那边。牛大哥要是看得上,咱就谈个价。”
牛主任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眼镜后面的瞳孔在急速收缩。
马胖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操,这得有三百斤吧?”他蹲下来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新鲜的!跟刚从山上拖下来的一模一样!这大冷天他是怎么保住的?”
这个问题牛主任也想问,但他比马胖子精明得多,有些事情不该问。能搞到货的人,你别管他用什么法子,你只管他的货好不好、供得稳不稳。
二百七十多斤的深山野猪肉,品质顶级,保鲜完美。这批货要是送到县招待所给来视察的省里领导摆上桌,他牛某人在领导面前的分量得翻一番都不止。
更关键的是,这年头能打到这种级别野猪的人,整个县都找不出几个。
眼前这个看着傻呵呵的大个子,手里握着一条稳定的深山供货渠道!这比什么都金贵。
牛主任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斜挎在身上的那个军绿色大挎包往前一推。他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沓沓深绿色的钞票,中间还夹着几张印着红色花纹的工业票证。
大力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挎包上。
两百多块现金。
还有两张工业券。
一张自行车票。一张缝纫机票。
在1973年的东北,这两样东西比现金更硬。有钱没票你连个铁钉都买不着,而这两张票的黑市价比面值翻了五倍都不止。
大力的嘴角翘了起来。
前世他做过上百亿的并购案子,可眼下这笔几百块钱的买卖,给他的兴奋感竟然跟签下第一个地产项目时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条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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