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楚衍走后,沈鸢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纸。夜风吹动了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锦鲤在缸里拨了一下水,又安静了。整座西跨院沉浸在一片安详的静谧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脑子里翻涌着的东西,比这夜风要猛烈得多。
“我的底线是你。”
楚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那四个字落在沈鸢心里,却重得像千钧。她不知道该拿这句话怎么办。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慧寂师太对她好,但那是一个师父对徒弟的慈悲,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楚衍不一样。楚衍看她的眼神,她见过——在那些来清心庵上香的年轻女子脸上,当她们说起心上人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光。楚衍看她的时候,也有那种光。
可她不敢接。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怕。
怕自己接住了,就会舍不得放下。怕舍不得放下,就会分心。怕一分心,就会输。怕一输,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鸢关上窗户,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想。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上了中天,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赵鹤龄的管家来了。周姨娘和他见了面。他们要动手了。
“动手”这个词,从楚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沈鸢知道,这个词的重量,抵得过千斤。
动手。怎么动?在哪儿动?什么时候动?
她不知道。但可以猜。
周姨娘不会在府里动手。在府里动手太冒险,万一被人发现,她苦心经营了十年的“贤良淑德”形象就全毁了。她会让沈鸢“意外”死在外面——比如回清心庵的路上“遇上山匪”,比如“不慎”落水,比如“病发”身亡。每一种都是意外,每一种都和她无关。
而赵鹤龄的管家来,就是来帮她把“意外”做得更逼真的。
沈鸢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赵鹤龄,你以为派个人来,就能把我解决掉?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七岁的、任人宰割的小女孩?
你错了。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写满人名的某一页。
方子衡。青州。
她需要尽快见到这个人。如果方子衡真的是“夜莺”,或者认识“夜莺”,那她就能拿到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证据,意味着更大的筹码。更大的筹码,意味着她不必再被动挨打。
可怎么去青州?青州在京城以南,快马加鞭也要三天路程。以她“病弱”的状态,别说三天,三个时辰都撑不过。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不是楚衍。楚衍的目标太大,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她去青州是秘密行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需要的是一个不起眼的、不会被人注意的、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的人。
沈鸢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在庵里救过的人。
那个人是个镖师,姓韩名虎,原是京城“振威镖局”的镖头,在一次走镖途中遭遇山匪,身负重伤,被路过的慧寂师太和沈鸢救下。韩虎伤愈后,对沈鸢感恩戴德,发誓以后但凡沈鸢有事相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虎的镖局在京城西大街,离国公府不远。他走南闯北多年,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脑子也灵活。关键是,他不属于京城任何一个派系,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沈鸢把“韩虎”两个字写在本子上,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第二天一早,沈鸢让春草去给林晚棠送了一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林妹妹,这几日若是得闲,可否陪我去西大街走走?我想买些绣线。”
林晚棠当天下午就回了信,说后日有空,陪沈姐姐去。
沈鸢看着那封回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想去的不是绣线铺子,是韩虎的镖局。但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出府,林晚棠就是那个借口。
后日一早,林晚棠准时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珠花,整个人看起来喜庆得像过年。沈鸢看着她这副打扮,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沈姐姐,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林晚棠上下打量着她,圆圆的脸蛋上挂着两个酒窝。
沈鸢虚弱地笑了笑:“吃了几天药,好了一些。”
“那就好。”林晚棠挽着她的胳膊,“走吧,我带你去西大街。那边有一家绣线铺子,东西特别好,我娘都去那儿买。”
沈鸢点了点头,扶着春草的手,慢慢往外走。
今日周姨娘没有阻拦。
她大概觉得沈鸢和林晚棠在一起,翻不出什么花样。一个病秧子加一个没心眼的丫头,能做什么?
沈鸢要的就是她这份大意。
出了府门,沈鸢和林晚棠坐上了一辆青帷小马车。马车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穿过闹市,拐进西大街。
西大街比国公府门前的街热闹得多。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
林晚棠掀着帘子往外看,兴奋得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沈姐姐你看,那家布庄的料子特别好,我身上这件就是在他们家买的。”
“沈姐姐你看,那家点心铺的桂花糕特别好吃,待会儿我们买一些带回去。”
沈鸢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她不讨厌林晚棠。这个姑娘虽然有时候嘴快了些,心眼倒是不坏。跟在沈婉身边的时候学了些不好的习气,但骨子里是个单纯的人。
马车在一家绣线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林晚棠先跳下马车,然后扶着沈鸢慢慢下来。沈鸢下车的时候咳了两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低着头,虚弱地靠在林晚棠身上,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花。
“沈姐姐,你没事吧?”林晚棠紧张地问。
“没事。”沈鸢摇了摇头,“进去吧。”
绣线铺子不大,但东西很全。各色丝线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从深到浅,从浓到淡,像一道道彩虹。林晚棠一进门就扑到架子前,挑挑拣拣,忙得不亦乐乎。
沈鸢没有跟她一起挑。她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的攀谈起来。
“掌柜的,我想打听个地方。”
“姑娘请说。”
“振威镖局在哪儿?”
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街对面:“喏,就在对面,那个挂着黑旗的门面就是。”
沈鸢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街对面,一面黑色的旗幡在风中飘着,上面绣着“振威镖局”四个金字。旗幡下面的门面不大,但门口停着几辆镖车,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看起来生意不错。
“多谢掌柜的。”沈鸢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帮我关照一下我妹妹,我去对面买个东西,很快回来。”
掌柜的收了银子,点了点头。
沈鸢转身出了铺子,穿过街道,走向振威镖局。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咳几声,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踪。没有人跟踪——周姨娘对她的监视已经松懈了,因为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有威胁的人。
镖局门口,一个黑脸大汉正在指挥伙计们装车。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看起来凶神恶煞,可一双眼睛里却透着精明的光。
沈鸢走到他面前,站定。
“请问,韩虎韩镖头在吗?”
黑脸大汉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扫到她单薄的身子,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找韩镖头什么事?”
“我是他的故人。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清心庵的故人来访。”
黑脸大汉听到“清心庵”三个字,脸色微变。他上下打量了沈鸢一番,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沈鸢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稍等。”黑脸大汉转身进了镖局。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镖局里快步走了出来。
韩虎。
他比沈鸢记忆中老了一些,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炯炯有神,像两颗黑葡萄。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整个人看起来精干利落。
韩虎一看到沈鸢,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沈……沈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怕认错了人。
沈鸢虚弱地笑了笑:“韩叔,好久不见。”
韩虎的眼眶更红了。他快步走到沈鸢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姑娘,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韩叔,我找你有事。方便进去说吗?”
韩虎连忙侧身让路:“姑娘请进,里面说话。”
沈鸢跟着韩虎走进镖局,穿过前厅,进了后院的一间偏房。韩虎关上门,转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娘,当年救命之恩,韩虎没齿难忘。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您的消息,听说您回京了,想去看看您,又怕给您添麻烦。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韩虎万死不辞。”
沈鸢伸手扶他起来。
“韩叔,起来说话。”
韩虎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沈鸢没有绕弯子。她时间不多,林晚棠还在对面等着。
“韩叔,我要去一趟青州。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护送我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能帮我吗?”
韩虎想都没想:“能。姑娘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好。三天后,我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城外的十里亭等姑娘。”
沈鸢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韩虎一看那锭银子,脸色变了:“姑娘,您这是做什么?您救过我的命,我替您办事还要收银子?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沈鸢看着他,微微一笑。
“韩叔,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雇人手、租马车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用银子买。但这些事需要银子,我不能让你自己掏腰包。”
韩虎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姑娘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得妥妥当当。”
沈鸢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偏房,穿过前厅,走出镖局大门。
韩虎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慢慢走回街对面,单薄的背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绣线铺子的门帘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态人。有的大奸大恶,有的忠厚老实,有的聪明绝顶,有的愚钝不堪。可他从来没见过像沈鸢这样的人。十六七岁的姑娘,身子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韩虎不知道自己帮她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当年如果不是她,他早就死在那个山沟里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让他去死,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绣线铺子里,林晚棠还在挑丝线。
她挑得正起劲,怀里抱着一大堆各色的线团,脸上的表情像过年一样开心。看见沈鸢进来,她连忙举起手里的线团给她看。
“沈姐姐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沈鸢走过去,看了看那团翠绿色的丝线,轻轻点了点头:“好看。你眼光真好。”
林晚棠被她一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就买这个!沈姐姐你呢?你不挑?”
沈鸢摇了摇头。她拿起柜台上一团月白色的丝线,递给掌柜的。
“就这个。”
掌柜的接过去,连同林晚棠挑的那些一起算了账。林晚棠抢着付了银子,沈鸢没有跟她争。
两个人出了绣线铺子,坐上马车往回走。
马车上,林晚棠叽叽喳喳地跟沈鸢说着她买了多少线、打算绣什么花样、什么时候绣完。沈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偶尔应一句。
“沈姐姐,”林晚棠忽然说,“你今天去对面买了什么?”
沈鸢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买了些干粮。”
“干粮?”林晚棠眨了眨眼,“去镖局买干粮?”
“那家镖局兼卖干粮,”沈鸢面不改色地说,“听说他们走镖的时候带的干粮特别好吃,我想尝尝。”
林晚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马车在国公府侧门停下。沈鸢扶着林晚棠的手下了车,慢慢走回西跨院。春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林晚棠买的大包小包。
林晚棠在府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起身告辞。
“沈姐姐,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鸢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鸢问。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走回来,压低了声音:“沈姐姐,我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赵鹤龄府上最近在查一个人。”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查谁?”
“查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鸢看着林晚棠的眼睛,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查我什么?”
“查你在清心庵这十年做了些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什么把柄。”林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我娘说,让你小心一些。赵鹤龄这个人,不好惹。”
沈鸢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替我谢谢你娘。就说我知道了,会小心的。”
林晚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鸢站在花厅门口,看着林晚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赵鹤龄在查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鹤龄已经开始把她当对手了。一个堂堂当朝宰相,亲自派人去查一个十七岁的病秧子,说明他已经感受到了威胁。
沈鸢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也许是从她回府的那一刻起,赵鹤龄就在观察她了。也许是她和楚衍的来往让他起了疑心。也许是周姨娘向他汇报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赵鹤龄注意到她了。
一个被当朝宰相注意到的人,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成为他的棋子,要么成为他的刀下鬼。
沈鸢不打算做他的棋子,也不打算做他的刀下鬼。
她要做下棋的人。
扶着春草的手,她慢慢走回西跨院。
一路上,她咳了好几回,歇了两次,走得比来时更慢。春草心疼得不行,又不敢说什么,只能耐着性子扶着。
回到西跨院,沈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春草给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鸢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
赵鹤龄。方子衡。青州。夜莺。韩虎。三天后。
她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三天后,她要去青州。去找方子衡,去找夜莺的线索,去找扳倒赵鹤龄的证据。
在这之前,周姨娘不能起疑心。赵鹤龄不能知道她的行踪。她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做那个走几步就要喘一喘、咳起来像是要断气的病秧子。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锦鲤在水缸里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枕头上落下一小块金色的光斑。
沈鸢看着那小块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天。她需要这三天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