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天刚蒙蒙亮,一驾马车就急匆匆地驶出了函谷关。“快点,再快点!”车内传来一阵催促的声音,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华昕。只见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羔裘,脸色也比离开睢阳时差了许多。
半个月之后,当华昕回到睢阳时,已是深秋。
老仆回过头:“主人,到睢阳西门了。”
华昕掀开车帘,西门城楼上的玄鸟旗已映入眼帘。
“直接进宫。”他放下车帘。
复殷殿上,戴胜正在主位上来回踱步。甘茂跪坐在左侧,闭目养神;华昕则跪坐在右侧,气喘吁吁。
戴胜停下脚步,望向华昕:“上卿辛苦了。咸阳的风沙可比睢阳厉害多了。”
“臣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华昕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这是陈轸的回书,国君请过目。”
戴胜接过回书,只见字迹清秀,但又笔中藏锋。戴胜暗想果然字如其人。
回书中写道:
“轸在秦,君恩未绝,不敢言去。然宋公之谊,轸铭感五内。秦廷之事,轸勉力为之;秦宋之间,轸或可为桥梁。张仪咄咄,轸暂避其锋,待时而动。望公珍重。”
戴胜看完,递给甘茂。甘茂扫了一眼,皱起眉头:“陈轸这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华昕苦笑:“陈轸在秦廷,处境日难。张仪盛气凌人,秦君又日渐疏远。他给国君做耳目,也是为将来留一条路。”
戴胜点头:“陈轸之智,不在张仪之下。只是张仪逢时,陈轸不逢时。犀首说得对,结此一人,胜于结秦一师。他愿牵线搭桥,寡人承他的情。”
戴胜接着问道:“上卿,秦国那边,具体如何?”
华昕叹了口气:“不容乐观。张仪入秦不过数月,已拜为客卿,日日伴驾。秦君对张仪言听计从,连公子华的话都不听了。老臣在咸阳时,亲眼看见张仪陪着秦君阅兵,骊山脚下的秦军,十万之众,刀兵齐整,旌旗蔽日。”
他顿了顿,又说道:“老臣还打听到一件事。秦军东出的时间,可能提前至今年年底。粮草已从关中起运,囤积函谷。先锋部队由樗里疾率领。”
甘茂咬紧了嘴唇:“年底?那只剩两个月了。”
华昕点点头:“老臣日夜兼程往回赶,就是怕误了时辰。”
戴胜沉默片刻,问道:“上卿,陈轸还能在秦廷撑多久?”
华昕摇头:“最多半年,张仪已察觉他与宋国往来,正在秦君面前进谗。陈轸现在能自保,纯粹是秦君还念旧。但秦君念旧,不如张仪进谗快。”
“半年……”戴胜脑子在飞速运转,看来战国的时间线已经在他这只蝴蝶的扇翅下变动了。历史上,陈轸是六年后才离开秦国的。
“上卿,你先回府歇息。明日,寡人还有大事要与你商议。”
华昕退下后,戴胜转向甘茂:“先生,秦军年底东出,你的‘卞庄刺虎’,要提前了。”
甘茂俯身应道:“茂明日便启程赴韩,督催军械。同时,茂建议国君立刻遣使赴魏,告以秦谋,促魏早备。”
“使谁去?”
甘茂不假思索地回道:“公孙阅。公孙将军虽不善言辞,但忠直可信。魏王见宋国遣使之急,便知事态严重。”
戴胜点头:“准。另外,先生此去韩国,不要只催军械。告诉韩侯,秦军若出,韩宋互为唇齿,宋国不会坐视。”
“茂,明白。”
这时,一名寺人匆匆进来禀报。
“国君,齐国使者到。”
戴胜与甘茂对视一眼。齐国?这个时候?
“来的是谁?”
“齐相邹忌。”
邹忌!“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天下皆知。他在齐国推行改革,政治手腕老辣,齐威王称霸诸侯,此人功不可没。看来不是小事。
“快请。”
不多时,邹忌步入殿中,戴胜上下打量着他。邹忌看起来五十来岁,身材修长,面容英俊,着一件紫色的丝质深衣,腰间还悬着一块玉佩。不愧是史书上有载的美男子。
“邹忌,见过宋公。”邹忌行了一礼。
“邹相国请坐。”戴胜抬手,“相国远来,不知有何见教?”
邹忌捧上一个木盒:“盒中为盟书。齐王之意,宋齐结盟,平等相待,攻守一体。齐攻魏楚,宋必助之;宋攻魏楚,齐必助之。两国互市,免税一成。边境三十里内,不驻重兵。此盟书,齐王已用印,只待宋公落印。”
戴胜打开盒子,取出盟书,仔细地看起来。嗯,攻守同盟,这可比魏国的“不攻之约”、韩国的“防御同盟”高了一个档次。
“邹相国,”戴胜放下盟书,“盟约拟的很好,但寡人有一事不明。”
“宋公请讲。”
“攻守同盟,攻谁?守谁?”
邹忌笑容不变:“盟书上写了,攻魏楚侵齐宋者,守齐宋之疆土。”
“若魏楚侵宋呢?”
“齐必助宋攻魏楚。”
“若齐侵魏楚呢?”
邹忌一愣,随即笑道:“宋自然应当助齐攻魏楚。”
戴胜也笑了:“邹相国果然快人快语。好,寡人想问,若秦攻魏,齐宋当如何?”
邹忌脸色微变。
“宋公,”邹忌略带不满地开口,“秦攻魏国,与齐宋何干?三晋自守,齐宋自保。况且秦师远来,必不能久。”
“待其退?”戴胜摇头,“邹相国,秦师若不退呢?若是继续东向攻宋呢?”
邹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宋公,齐王之盟,是针对魏楚的盟约。秦事,齐王自有斟酌。”
“斟酌。”戴胜忽然大笑,“好一个斟酌!邹相国,齐王要宋国当齐国的墙,但齐国不当宋国的墙。这买卖,不公平啊。”
邹忌已有了些许怒意:“宋公,齐国带甲五十万,技击之士横行天下。宋公与齐结盟,齐不攻宋,宋已得利。宋公还要齐国替宋挡秦,是不是……”
“是不是贪心了?”戴胜接过话头,笑容收敛,“邹相国,寡人问你,齐国若要攻宋,需多少兵?”
“匡章将军说过,十万。”邹忌答道。
“十万兵,一年粮,分驻宋地,连年征发。齐国吞得下宋国,但消化不了。邹相国,寡人说得对吗?”
邹忌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表示了默认。
“所以,”戴胜站起身,走到邹忌面前,“齐宋结盟,不是宋国求齐国,是两国各取所需。宋国需要齐不攻宋,齐国需要宋不投魏。至于秦……”
他俯身,压低声音:“邹相国回去告诉齐王,宋国不会让秦国过宋境攻齐,但齐王想躲在墙后,就得给墙添砖,否则墙往哪边倒就不好说了。”
邹忌抬头,看着戴胜。
“宋公想要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齐宋盟约加一条,秦若攻宋,齐当声援,不必出兵,但需遣使赴秦谴责,申明齐宋之盟。还有就是互市免税,调整到三成。定陶之丝、睢阳之麻,入齐免税;齐国之盐、铁、海产,入宋同样免税。”
他顿了顿:“另外,宋国每年遣十名士子,免费入学稷下学宫。学成归宋,为宋国所用。”
邹忌听罢,笑道:“宋公好算计。稷下乃天下士子所向,宋公遣士入学,是想借齐国之学,养宋国之士。”
戴胜也笑了:“邹相国说得对,但齐国也可以在入齐士子中施加影响。相国这买卖不亏。”
邹忌看向戴胜,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确实不亏,忌替齐王应了。每年宋国遣十名士子入稷下,学费全免。”
“爽快。那前两条呢?”
邹忌沉吟片刻:“声援之事,忌便可做主。至于互市三成……互市之利,最多两成。宋公若要三成,忌需请示齐王。”
“那就两成,寡人不贪。但有一条,定陶的丝绸入齐,不得加征关税。齐国的海盐入宋,同样。”
“可。”
戴胜起身,伸出手掌。邹忌会意,也伸出手掌。
双方击掌盟誓。
戴胜收回手:“盟约已成。寡人还有一事相托。”
“宋公请讲。”
“秦军若年底东出,齐国虽不出兵,但可否……在齐魏边境,增兵四万?”
邹忌眼中寒光一闪。
“宋公这是要帮魏国,还是逼魏国?”
“当然是‘帮魏’。”戴胜笑得很灿烂,“魏王若知齐国增兵边境,必不敢从东线抽调太多兵力西去。邹相国,这买卖做不做?”
邹忌眼睛一亮:“忌,定转告齐王。”
随后他起身施礼,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戴胜与甘茂。
“先生,”戴胜转向甘茂,“齐盟已定,东境暂安。先生明日便去韩国,督催那一千具弩机。秦军年底东出,寡人要在秦军出函谷之前,让玄鸟军人人有弩,人人披甲。”
甘茂拱手:“茂定不辱命。”
公孙阅也抱拳:“末将也即刻出发,跑一趟大梁。”
“去吧。”戴胜挥挥手。
众人退下,戴胜独自走到殿门口。“张仪。”他低声喃喃,“寡人等着你,你和魏国可不要让寡人失望啊。”
随后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翻阅起甘茂的御史台章程修改稿。最后拿起小刀,在末尾刻下一个字:“准”。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