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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岁末,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笼罩着整座青溪镇。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天地间的光色都揉成一片混沌,碎雪簌簌落在斑驳的土墙上、枯槁的枝桠间,也落在镇西那间摇摇欲坠的破茅屋顶上,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浸满了刺骨的寒意,哈出一口白气,转瞬便被寒风撕碎,消散在漫天飞雪里。
破茅屋的门扉半掩着,被寒风刮得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轰然倒塌。屋内没有半分暖意,屋顶破了好大一个窟窿,飞雪顺着缝隙飘进来,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枯茅草,早已被寒气浸透,散发出沉闷的霉腐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沈砚是在极致的寒冷与剧痛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起初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伴随着高楼坠落的失重感与浑身碎裂般的疼痛,前世二十余载的孤苦岁月,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自幼父母离异,各自组建新的家庭,他成了多余的人,在亲戚的冷眼与世俗的偏见中长大,成年后孤身一人在繁华都市打拼,没日没夜地奔波劳碌,不过是为了混一口温饱,从未尝过亲情的温暖,从未拥有过真心的陪伴,最后竟在一次加班深夜,失足从天台坠落,草草结束了这乏善可陈的一生。
原以为,身死魂灭,便是彻底的解脱,再也不用承受这世间的寒凉与苦楚,可怎料,再睁眼,竟是这般境地。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寸肌肤都透着针扎般的疼,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粗布麻衣,早已被风雪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浑身瑟瑟发抖,牙关不住地打颤,连挪动一根手指,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沈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昏暗的光线映入眼帘,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低矮的土坯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混杂着碎石的泥土,身下是铺着一层薄茅草的土炕,坚硬冰凉,硌得他脊背生疼,除了身旁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屋内再无半点陈设,穷得家徒四壁,凄凉得令人心头发紧。
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更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一段段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汹涌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神识,疯狂冲撞着他的脑海,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脸上的雪水交融在一起,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冰冷的草席上。
这是一个名为浩渺界的异世界,天地分三界,凡界众生碌碌,修真界修士飞天遁地求长生,幽冥界藏纳亡魂聚戾气,武道与修真并行,实力为尊,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生存法则。
而他此刻附身的这具身体,也叫沈砚,是青溪镇沈府的旁支子弟,父母在三年前的一场瘟疫中双双离世,只留下他孤身一人。偏偏这孩子天生经脉闭塞,是方圆百里都罕见的武道废脉,别说吸纳天地灵气修行,就连最基础的凡武吐纳都无法运转,自小就被定性为天生的废物,受尽族人的冷眼与欺凌。
沈府乃是青溪镇的望族,族中子弟多有修习凡武之道,嫡系子弟更是骄横跋扈,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打骂欺凌已是家常便饭,稍不顺心,便将他关在这间废弃茅屋里,不给吃食,不给衣物,任由他自生自灭。
就在昨夜,沈府嫡子沈虎带着一众跟班,只因心情不好,便将他拖出茅屋,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他遍体鳞伤,最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回这破屋,任由寒冬风雪肆虐,不过半夜,这具年仅十五岁的孱弱身躯,便在冻饿与剧痛中,没了最后一丝气息,这才让来自异世的他,得以魂穿附体,重获新生。
“呵……”
沈砚躺在冰冷的草席上,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而苦涩的轻笑。
前世孤苦无依,劳碌一生,落得个横死的下场,本以为是解脱,没想到穿越到这异世,竟还要承受这般苦难,成为一个任人践踏、生死不由己的废柴弃子。
上天待他,竟是如此刻薄,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肯赐予。
饥饿、寒冷、剧痛,三重折磨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若是再得不到温暖与食物,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便会再次死去,彻底魂飞魄散。
不行,他不能死!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为自己活过,从未感受过世间半点美好,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世,即便身处泥泞,即便命运多舛,他也要活下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也要拼出一线生机,绝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破茅屋里!
沈砚咬紧牙关,浑身用力,试图从土炕上爬起来,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刚撑起半个身子,便眼前一黑,重重地摔了回去,砸在草席上,激起一阵尘土,伤口被牵扯,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额头的冷汗愈发密集。
他不甘心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被人欺凌,凭什么他注定要沦为废物,凭什么他连活下去的权利都没有!
一股从未有过的执念,在他心底悄然滋生,即便前路一片黑暗,即便满身伤痕,他也要活下去,要变强,要摆脱这任人宰割的命运,要让那些欺凌他、践踏他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再次起身之时,屋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茅屋门口。
紧接着,那扇破旧的门扉被轻轻推开,寒风卷着大片雪花涌入屋内,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厚实粗布猎衣的少年,背着一头刚猎获的山兔,站在门口,看到屋内躺在草席上、奄奄一息的沈砚,脸色瞬间大变。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黝黑,眉眼憨厚,周身透着一股质朴的山野气息,他快步走到土炕边,伸手摸了摸沈砚冰凉的脸颊,入手一片刺骨寒意,顿时急得眉头紧锁。
“沈砚!沈砚你醒醒!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少年的声音浑厚急切,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与心疼,他连忙卸下背上的山兔,脱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猎衣,小心翼翼地裹在沈砚单薄的身上,将自己怀中揣着的、还留着一丝余温的半块麦饼,小心翼翼地递到沈砚嘴边。
“快,快吃点东西,不然你真的要冻死在这里了!”
熟悉的声音,让沈砚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憨厚焦急的脸庞。
是周拙。
在原主的记忆里,周拙是青溪镇外的猎户,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人耿直善良,性情敦厚,是这青溪镇里,唯一一个从未欺凌过原主,反而时常暗中接济他、帮他解围的人。
原主每次被沈府之人欺负,被打得遍体鳞伤,都是周拙悄悄送来吃食,帮他简单处理伤口,这份微不足道的善意,是原主灰暗人生中,唯一的一丝光亮。
看着周拙眼中真切的担忧,感受着身上猎衣传来的、为数不多的温暖,沈砚干涩的眼眶,瞬间泛起一阵潮热,一行清泪忍不住滑落,顺着眼角,没入枯草之中。
他穿越到这异世,一无所有,遍体鳞伤,身处绝境,以为世间尽是寒凉,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人,愿意向他伸出援手,给予他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周拙见他落泪,更是手足无措,语气愈发轻柔:“是不是伤口疼?你别乱动,我先带你回我家,那里有炭火,总比在这里强。”
说着,周拙小心翼翼地弯腰,将沈砚轻轻背起,稳稳地托住他的双腿,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趴在周拙宽厚温暖的背上,感受着他平稳的步伐,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沈砚紧紧攥着手中的半块麦饼,鼻尖萦绕着猎衣上淡淡的山野草木气息,心中百感交集。
风雪依旧肆虐,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可沈砚却觉得,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他知道,在这残酷冷漠的浩渺界,这份温暖来之不易,这份善意,他会永远铭记在心。
只是此时的他,尚且不知,他天生身负逆命孤煞之格,此生注定六亲无缘,亲近之人,皆会因他遭遇劫难,不得善终。
而这份绝境之中的温暖,这份患难与共的情义,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命运无情碾碎,化作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伤痛。
他的异世人生,从这场漫天寒雪开始,注定了一路颠沛,一世悲凉,执剑问长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满身尘缘劫。
周拙背着沈砚,一步步朝着镇外的小屋走去,风雪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淹没,只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延伸向远方,也延伸向这段注定布满荆棘与血泪的宿命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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