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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开学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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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号,黄埔军校正式开学的日子。

    天还没亮,顾长柏就被一阵急促的哨声从床上炸了起来。

    “集合!全体集合!”

    宿舍里一片鬼哭狼嚎,八个人——不对,现在已经是十几个人了——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有人穿反了裤子,有人找不着鞋,有人脑袋卡在衣服里出不来。

    顾长柏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好日子到头了。

    码头上,几百号人挤成一团,等着渡船。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的简易栈桥。远处,珠江口的海面上,一艘破旧的渡船正慢悠悠地往这边开。

    “就这?”关麟征看着那艘船,脸都绿了,“咱们以后就坐这个?”

    陈更拍拍他肩膀:“革命军人,不怕苦不怕累,坐个破船算什么?”

    “问题是这船看着要沉啊!”

    顾长柏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远处看。珠江口的另一边,有一座岛若隐若现,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黄埔长洲岛。

    船终于靠岸。几百号人乌泱泱往上挤,船身晃得跟喝醉了似的。

    “慢点慢点!别挤!”有人在喊。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有人掉水里了。

    众人探头一看,是个倒霉蛋,正扑腾着往船边游。

    “快快快,拉上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落水者被捞了上来,浑身湿透,跟落汤鸡似的。

    顾长柏定睛一看——胡宗南。

    “胡兄,”他憋着笑,“你这是……提前洗了个澡?”

    胡宗南脸黑得像锅底,咬牙切齿地说:“这船……跟我有仇。”

    众人实在没憋住,笑得前仰后合。

    船开了,晃晃悠悠地往黄埔岛驶去。

    顾长柏扶着船舷,看着渐渐远去的广州城,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半个多月前,他从上海坐船来广州,吐得昏天黑地。现在又从广州坐船去黄埔,居然一点都不晕了。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神奇。

    旁边,宋希濂凑过来:“柏哥,想啥呢?”

    “想我晕船的事儿。”

    “你晕船?”

    “以前晕。”顾长柏眨眨眼,“现在好了。”

    宋希濂一脸崇拜:“柏哥连晕船都能克服,真厉害!”

    顾长柏:……这傻孩子,说什么都信。

    船靠岸,黄埔岛到了。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大多是清代留下的旧房子,墙上还留着斑驳的弹孔。操场倒是挺大,但杂草丛生,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就这儿?”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破了吧?”

    旁边一个教官模样的中年人走过来,板着脸说:“破?你们是来享福的,还是来革命的?”

    众人立刻噤声。

    集合、点名、分宿舍、领装备……一连串程序走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最后一项,分队。

    所有人被分成四个队,每队一百多人。一个教官拿着花名册,开始念名字。

    “第一队!”

    蒋先云、徐向前、贺衷寒、王尔琢、邓文仪、曾扩情、余程万、罗奇、董钊、周振强、蒋孝先……

    宋希濂!刘畴西!

    顾长柏心里一紧。小老弟被分走了。

    宋希濂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舍。

    “第二队!”

    郑洞国、黄维、周士第、桂永清、俞济时、许继慎、甘丽初、李之龙……

    李延年!李玉堂!顾长柏!

    顾长柏松了口气。还好,两个山东兄弟还在。

    李延年和李玉堂齐刷刷扭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第三队!”

    陈更!杜聿明!关麟征!黄杰、霍揆彰、张耀明、李仙洲、侯镜如、孙元良、夏楚中……

    陈更冲他挥挥手,关麟征比了个“保重”的手势。

    “第四队!”

    胡宗南、王叔铭、黄梅兴、刘戡、王敬久、范汉杰、冷欣、宣铁吾、王世和、蒋超雄、彭善、蔡炳炎、容有略、王仲廉、唐云山、何绍周、王万龄……

    胡宗南站在人群里,冲他点点头。

    分完队,天已经黑了。

    众人各自回新的宿舍,安顿行李。

    顾长柏躺在新的木板床上,盯着陌生的屋顶,心里空落落的。

    半个多月了,天天跟那帮人混在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吹牛一起,睡觉都挤在一个屋里。现在突然分开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顾兄,”旁边床上的李延年探过头来,“想啥呢?”

    顾长柏回过神,笑了笑:“想陈更他们。”

    李玉堂也凑过来:“要不……把他们都叫出来,聚聚?”

    顾长柏眼睛一亮:“行!”

    半个小时后,黄埔岛上一块偏僻的空地上,二十多号人围坐成一圈。

    月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

    顾长柏振臂一呼:“兄弟们,今晚我请客!”

    众人欢呼。

    吃的喝的早就准备好了,几个从广州带来的烧饼,一壶米酒,还有几包花生米。

    东西不多,但气氛热烈。

    “来来来,喝酒!”陈更举杯,“敬咱们黄埔!”

    “敬黄埔一期!”

    杯子碰在一起,米酒洒了一地。

    喝到一半,宋希濂突然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顾长柏面前。

    “柏哥,”他眼睛红红的,“从今往后,咱俩不在一个队了,但你永远是我哥!”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不就分开个队吗?还在一个岛上呢,天天都能见。”

    “那不一样!”宋希濂倔强地说,“反正你永远是我哥!”

    顾长柏点点头:“行,我认了。”

    旁边陈更凑过来,一脸坏笑:“顾兄,那我是你啥?”

    顾长柏想了想:“你是欠债的。”

    陈更一愣:“啥意思?”

    “你天天蹭我饭,欠我一屁股债,不是吗?”

    众人哄堂大笑。

    陈更也不恼,嘿嘿一笑:“行,以后打仗了,我拿命还你。”

    这话说得有点重,气氛突然安静了一下。

    关麟征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陈更,你别说得这么吓人行不行?”

    陈更摆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但顾长柏心里却微微一震。

    他看了一眼陈更,又看了看周围这些人——宋希濂、关麟征、胡宗南、李延年、李玉堂、蒋先云、徐象*、黄维……

    月光下,每一张脸都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他突然想起那些他知道的“以后”。

    那些牺牲,那些离别,那些……

    “顾兄,”胡宗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啥呢?”

    顾长柏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月亮挺圆的。”

    众人抬头看天。

    确实挺圆的。

    李延年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俺们山东有句话,月圆人团圆。今晚咱们虽然分开了,但还是在一块儿,挺好。”

    李玉堂点头:“对对对,挺好。”

    顾长柏看着这两个木讷的山东兄弟,心里一暖。

    “来,”他举起杯,“敬咱们,不管分到哪个队,都是兄弟!”

    “敬兄弟!”

    众人一饮而尽。

    米酒喝完,又有人掏出一壶。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起来。

    “你们说,”关麟征突然问,“以后咱们会变成啥样?”

    蒋先云眼睛亮亮的:“变成革命军人!救国救民!”

    徐**在旁边淡淡地来了一句:“能活着就行。”

    众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又是一阵大笑。

    “徐兄,”陈更拍着他的肩膀,“你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徐笑了笑,没说话。

    顾长柏突然站起来,举起杯子:“来,咱们喊个口号!”

    “喊啥?”

    顾长柏想了想,大声说:“救中国!”

    众人一愣,然后齐刷刷站起来,二十多只手举在空中,二十多张嘴异口同声:

    “救中国!”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几只鸟。

    喊完之后,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太傻了!”陈更笑得直不起腰,“咱们跟傻子似的!”

    “你才傻!”关麟征反驳,“这叫热血!”

    “对对对,热血!”

    顾长柏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帮又笑又闹的年轻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真傻。

    但也真好。

    夜深了,众人各自散去。

    顾长柏往回走的时候,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月光下一枚银元正冲他眨眼。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口袋。

    前面,宋希濂回头喊他:“柏哥,快点!”

    “来了!”

    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人群。

    月光下,一群年轻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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