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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伯伯这次去江北，是带着重任去的？”蒋阳问。“不错。江北省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北方的经济大省，更是全国闻名的矿产资源大省，煤炭、铁矿遍地都是。你要记住一句话，凡是有巨大利益的地方，就极容易滋生并形成各种复杂利益关系网。同时，靠着资源躺着赚钱久了，整个省的官场从上到下，就容易形成极其严重的老化思想和惰性思维。”
蒋震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书房的全国地图前，指着江北省的版图，语气凝重地说：“现在的战略非常明确，江北省不能再这么寅吃卯粮、靠破坏环境度日了。这次，上面要求江北省必须对省内几个重大的资源型地区，进行彻底的动能转换工作！关停高污染矿井，淘汰落后产能，搞产业升级！
“你也是干过乡镇党委书记的人，你应该明白，这简简单单的动能转换四个字落到地方上，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要砸掉无数既得利益集团的铁饭碗！要断掉无数官商的财路！这会触及到相当多本土势力的核心利益，甚至会引发凶险的反弹和对抗！”
蒋震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蒋阳：“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一个脾气暴躁的酷吏过去，不出三个月就会被江北的本土派系联手排挤走，甚至闹出大乱子；换一个老好人过去，政令根本出不了大院。所以，组织上经过反复权衡，必须要找一个表面上看起来稳重圆滑、人畜无害，实则内里老辣狠绝、懂得以柔克刚的人去去动刀子！挑来挑去，最终选择了郭曙光。”
蒋阳听得心潮澎湃。
到了这一刻，他对那位在订婚宴上笑呵呵、像个邻家大叔一样的郭伯伯，当真是彻底换了一副眼光来看待了。
那哪里是什么受气包老头，那分明是一头收起了爪牙、准备在江北掀起腥风血雨的绝世猛虎！
“郭曙光当年是从我手底下走出来的，一路跟着我一步步爬上来。在这套体系里，他是最了解我脾气秉性的人，也是最尊敬我的人。”
蒋震走回蒋阳身边，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我已经私下跟他交过底，嘱咐过他具体该如何敲打你、磨炼你。所以，等你去了江北之后，给我好好磨炼心性。把你身上那些锋芒，都给收起来！静待时机成熟的时候，郭曙光自然会重用你。”
说到最后，蒋震眼神一厉，声音沉了下来：“总之一句话，去到江北之后，先夹着尾巴做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爸！您放心，我到了江北，一定低调做人，踏实干事，绝不给您和郭伯伯丢脸！”蒋阳挺直腰杆，斩钉截铁地应道。
——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高铁站广场上的冷风吹得蒋阳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夹着尾巴做人……”
蒋阳在嘴里轻轻咀嚼着这六个字，拎起行李箱，迈步汇入了天都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
半个月后。
江北省委大院，省委办公厅大楼三楼，综合调研处。
下午三点多，正是机关单位一天里最困乏、最散漫的时候。
宽敞的大办公室里，摆着七八张深红色的办公桌，空气里飘荡着廉价茶叶泡久了的苦涩味和打印机的碳粉味。
经过半个月的适应，蒋阳已经完全进入了省委办公厅的正常工作状态。
正如父亲当初所言，郭曙光书记并没有第一时间把他调到身边，甚至连面都没见他一次。
蒋阳报到的第一天，就被办公厅人事处一纸通知，直接分到了这个专门负责啃硬骨头、写大材料的综合调研处。
在省委办公厅这种地方，随便掉下一块砖头都能砸死三个研究生、两个名校高材生。
能进这个大院工作的年轻人，要么是笔杆子硬得能写出花来的绝顶人才，要么就是家里在省里有通天背景的铁杆关系户。
而蒋阳呢？
人事档案干净得像张白纸。
履历上写着从汉东省一个偏远贫困县的副县长位置上，通过跨省人才交流调过来的。
在办公厅这帮眼高于顶的老油条眼里，一个外省穷县来的年轻副县长，能调进省委办公厅，家里肯定是有那么一点关系的，但也仅限于“有一点关系”而已。
真要是有通天的背景，谁会发配到调研处这种天天熬夜掉头发的清水衙门受罪？
早去秘书一处或者人事处那种核心要害部门镀金了。
因此，蒋阳这个所谓的“外省交流干部”，在调研处自然不会受到任何重视。
因为挂着副县长的虚衔，转过来定了个四级调研员的虚职，没有实权。
平时分给他的活儿，除了整理一些枯燥乏味的基层基础数据材料之外，就是干一些杂活。
遇到厅里或者省里召开重要会议的时候，像他这种新来的生面孔是根本没资格进会场做记录的，往往只能跟几个刚考进来的选调生一起，留在办公室里负责端茶倒水、收发文件、迎来送往。
换作以前在石榴镇说一不二的蒋书记，或者是面对鲍远东都敢拍桌子的蒋副组长，受这种冷落怕是早就甩脸子了。
但这半个月来，蒋阳表现得像个真正的老实人。
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擦桌子、烧开水，叫干啥干啥，挨了批评也只是笑呵呵地点头哈腰，半句顶撞的话都没有。
此时，蒋阳正坐在靠近门口最偏僻的那个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句地校对着一份关于全省煤炭产能摸底的汇报初稿。
“啪！”
一声清脆的拍桌子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综合调研处处长薛峰，端着一个泡满了枸杞的保温杯，沉着一张老脸从自己的独立小单间里走了出来，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重重地摔在蒋阳的办公桌上。
“蒋阳！你看看你校对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薛峰今年四十二岁，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中央，挺着个微凸的啤酒肚，眼袋浮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常年郁郁不得志的怨气。
听办公室的老人私下里嚼舌根说，薛峰十年前也是办公厅里数一数二的笔杆子，风头很盛，后来被当时的一位省委副书记看中，调去做了专职秘书。
薛峰本以为抱上了大腿，以后放出去起码是个地级市的市委副书记或者副市长。
谁曾想，他在那位副书记身边鞍前马后伺候了整整五年，最后副书记平调去了外省养老，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愣是没有给他解决半点人事提拔问题！
一个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就这么错付了。
新领导上来自然不可能再用前任留下的旧秘书，薛峰就像一块被嚼干了汁水的甘蔗渣，被一脚踢回了综合调研处当处长。
这一晃又是五六年过去了，好地方、肥缺轮不到他这个没靠山的“前朝旧臣”去，可下面那些清水衙门或者偏远市县的副职，他自诩在省委大院待久了，又死活看不上。
高不成低不就，卡在正处级的天花板上不上不下，把薛峰的心态彻底熬扭曲了。
平时在处里火气极大，稍微有点不顺心就喜欢拿着手底下的年轻干部撒气。
当然，薛峰也不是真傻，他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遇到处里那几个家里是省厅厅长或者市里领导的年轻科员，薛峰那张老脸能笑成一朵菊花，嘘寒问暖，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可面对蒋阳这种从外省山沟沟里调过来、毫无根基的“软柿子”，薛峰那是把官威摆到了极致，整天吆五喝六，鸡蛋里挑骨头。
“薛处，这材料怎么了？数据我都跟统计局那边核对过三遍了，应该没问题啊。”蒋阳缓缓站起身，态度恭敬地拿起桌上的A4纸看了看。
“数据没问题，格式呢？标点符号呢？！”薛峰指着第二页的一行字，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蒋阳脸上，“你看看这儿，二级标题后面用的是顿号还是点号？办公厅公文格式规范手册我第一天就扔给你看了，你长眼睛干什么用的？！你在你们汉东那个小县城里当土霸王当惯了是吧？那是乡镇企业的水平！这里是江北省委办公厅！一字一句那都是要呈送给省委领导审阅的！就你这毛毛躁躁的水平，也不知道人事处是怎么把你当人才引进过来的！重改！下班前改不好不准走！”
周围几个工位上的年轻科员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大气都不敢喘，但眼角余光却都在偷偷看蒋阳的笑话。
面对薛峰这近乎指着鼻子羞辱的训斥，蒋阳脸上没有丝毫怒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是，薛处批评得对，是我疏忽了，之前在基层确实没注意过这些细节。我现在马上改，十分钟后给您送过去。”
看到蒋阳这副骂不还口的窝囊样，薛峰心里那点因为仕途不顺积攒的邪火总算发泄出来了一点，轻蔑地哼了一声，端着保温杯转身走向了靠窗的另一个工位。
那个工位上坐着的，是调研处的副处长王立强。
王立强今年三十四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长相斯文，是土生土长的天都市人，岳父在省发改委当副主任。
三十四岁就能在省委办公厅提拔为副处长，又是薛峰手底下的第一笔杆子，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走到王立强桌前，薛峰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笑眯眯地拍了拍王立强的肩膀，完全不避讳还在旁边改材料的蒋阳和其他几个年轻人，压低了一点声音，说：
“立强啊，那个关于老旧工业基地转型的调研报告，你可得抓紧时间再润色润色。你的文字材料功底，在咱们整个办公厅那都是数一数二的，非常过硬！我今天上午去谭主任那儿签字的时候，谭主任可是跟我透了底了。新调来的郭曙光书记，之前一直在党校和外地熟悉情况，明后天就要正式进驻咱们大院办公了！到时候你好好表现，等谭主任向新书记推荐秘书人选的时候，我肯定第一个推荐你！”
听到这话，王立强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和野心。
省委书记的一号大秘！
郭曙光书记是空降过来的，按照惯例，跨省调任的书记很少从原籍带秘书过来，一般都是在本地省委办公厅里挑选一个文字功底好、懂地方情况的处级干部担任自己的秘书。
一旦能被选中去给郭书记提包服务，那就等于直接一步登天，彻底迈进了全省最核心的权力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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