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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郭曙光让他在文字材料上多费心思，蒋阳神色一凛，虚心点头应道：“好，郭伯伯您放心，我明白这个道理。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把基层的工作交接好，在文字材料和政策理论这方面多下苦功夫、多上心的。”
说完自己的前途安排，蒋阳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父亲蒋震，有些关切地问道：
“不过，爸……就今天晚上酒桌上这情况来看，大局虽然定了，但后面鲍远东等人具体该如何处理啊？说句实在话，鲍远东之前虽然干了不少糊涂事，但在最后关头能够及时醒悟，在这次揭发刘千越和刘洋进的事件上，他可是费了很多心思，顶着巨大的压力反水，也算是做出了重大贡献的。总不能卸磨杀驴吧？”
听到儿子主动为鲍远东求情，蒋震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是个重诺讲信义的性子，便缓缓说道：“这个事情啊……具体的纪检和司法程序，就交给雷老和巡视组来处理吧！巡视组在汉东的巡视工作还没有结束，准确地说，重头戏才刚刚开始。今晚只是开胃菜，明天开始，才是刘洋进真正感到恐惧和担心的时候。”
蒋震继续剖析道：“为了稳住大局，防止刘洋进狗急跳墙或者有人暗中销毁证据，我已经提前跟汉东省纪委那边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密切注意涉案人员的动向。这也是今晚的订婚宴，我特意让程祥国把黄琦云叫上，却唯独没有让省纪委书记丁振良参加宴会的根本原因。丁振良这个人，之前在刘洋进手底下没少干和稀泥的事，今晚不叫他，就是要给他施加最大的心理压力，逼他在省纪委内部主动跟刘洋进切割，全力配合巡视组办案……
“至于鲍远东，后期撕开刘洋进的保护伞网络、固定刘千越的铁证，还是要靠他继续做出努力和配合。等整个事件进一步理清、尘埃落定之后，我会亲自安排巡视组的人跟鲍远东正式谈话，在组织结论上体现他的重大立功表现，给他记功，免予刑事处罚，保住他的晚节和基本待遇。但是，国有国法，他毕竟在任上严重失职、纵容包庇过黑恶势力，想要继续留在体制内重返领导岗位，那是绝对不现实的。”
蒋阳听完父亲这番赏罚分明的安排，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能够保住鲍远东不坐牢、平安落地，也算全了自己当初在看守所答应给他的那条生路。
“那就好，这样处理他就彻底死心塌地了。”蒋阳点了点头说道。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十点半。
蒋震看了一眼时间，放下茶杯，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说：“行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你郭伯伯还得连夜赶回去。走吧，我们爷俩一起出去送送你郭伯伯。”
“好。”
众人起身走出小楼，在幽静的胡同口握手道别。
看着郭曙光的车子消失在夜幕中，蒋阳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知道，自己在汉东的仕途即将画上句号了。
——
夜深人静，凌晨一点。
省委大院一号别墅前，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稳。
刘洋进没有让司机和秘书跟着，独自一人推开车门，拖着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一步步走进了这个已经许久都没有回来过的自己的家。
“咔哒。”
钥匙拧开房门，刘洋进伸手按亮了玄关的壁灯。
同床异梦多年的老婆，这个时间自然早已经睡下了。
刘洋进换上拖鞋，脱下沾满酒气和冷汗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餐厅，端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
冰冷的水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却浇不灭心头焦躁与绝望。
他关掉客厅的灯，摸黑走进自己那间宽敞的主卧室。
没有开灯，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白光，呆呆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树影。
坐了不到五分钟，脑子里全都是刘千越被烤走时的哭喊声、鲍远东狰狞的举报声。
心里的烦躁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咬……根本坐不住！
刘洋进猛地起身，再次走出了卧室，来到外面的大客厅。
他一把拉开阳台的推拉门，让带着寒意的夜风灌进屋里，随后快步走到厨房，拉开双开门大冰箱的冷藏室，从里面拿出一盒软中华。
回到昏暗的客厅沙发上坐下，他抽出香烟，“啪”的一声点上火。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刘洋进深吸了一口烟，靠在沙发背上，开始拼命思索着自己和这个家，未来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二楼的次卧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他的妻子穿着一身素色睡衣，披着一件羊绒披肩，听见动静，顺着楼梯缓缓走下来。
没有开大灯，只亮了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她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凌乱的烟盒，看到丈夫那副浑身透着死气的颓败状态，不用问半个字，作为一个陪伴了他三十多年的女人，瞬间便知道出大事了，而且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但是，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或者大哭大闹的表情。
她异常平静。
她安静地走到旁边坐下，熟练地插上电源烧水，取出一罐安神的老白茶，不紧不慢地温杯、冲泡。
既是在给他泡茶，也是在给自己泡茶。
几分钟后，茶香袅袅升起。
“怎么了这是？来，喝一杯吧。”
妻子端起一盏温热的茶碗，轻轻放到刘洋进面前的茶几上。
刘洋进看着面前那碗清亮的茶汤，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头发已经有了些许银丝、被自己冷落辜负了十几年的发妻，喉咙滚动了一下，忽然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你……恨不恨我？”
妻子端着自己的茶杯，闻言一顿，随后眼神平静地说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最难熬的那些晚上都已经熬过来了，早就恨完了……对了，她和那个孩子，现在在港岛那边生活得怎么样？算起来，那孩子今年应该也上小学了吧？”
听到妻子主动提起，刘洋进身体微微一颤。
他那张常年威严冷漠、不苟言笑的脸上，忽然自嘲似的笑着低下头说：“嗯，上二年级了……我这一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真是一个彻头彻尾不负责任的男人啊。”
“嗯，这点你说得很对。”林婉茹喝了一口热茶，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嘴上说着早就恨完了、心如止水了，可面对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内心说完全冷漠，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得到呢？
婚姻死了，生活却还要像演戏一样继续下去。
因为他是领导干部，他的仕途正在上升期，他的家庭绝对不能乱，更不能传出半点离婚的丑闻。
为了头顶的官帽，也为了保住自己亲生儿子的前途，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陪着他演了十几年的模范夫妻，甚至还要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个外室生的野种刘千越调回汉东来精心培养。
“呵……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吧？”刘洋进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落寞与苍凉，“不过，都快结束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出事了？”妻子轻轻问了一句。
“千越被抓了。”刘洋进原本不想说的，可是，事到如今能不说吗？
“……”刘洋进妻子忽然有种心死到极致的感觉！
面对婚姻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儿子只有一个啊！
“你…你答应我的！你说会照顾好千越的啊！那是我的命根子啊！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命根子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你说啊！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吗？！”妻子整个开始疯狂起来。
“这个傻子……真是个傻子！”刘洋进怒骂。
妻子见刘洋进低着头沉默不语，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她忽然又明白了似的……
刘千越飞扬跋扈的性子她太了解了……
如今看来，千越终究是把天给捅破了，连带着把刘洋进也给一起拖下了深渊。
“还有希望吗？”她冷静下来问。
刘洋进摇摇头说：“没希望了，什么希望都没了……结束了。都结束了。”
“呵……”刘洋进妻子忽然冷笑了一声，“呵，真是笑话，我真是活成了笑话，老公老公没看住，孩子孩子也没看好。都出事了。呵……后面呢？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要管我……”刘洋进转头看着妻子说：“明天一早，我们先去把离婚证给领了。存款、房子什么的都在你名下，切割干净了，下午你直接坐飞机出境，永远别再回来了。”
“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出国。”妻子看着刘洋进说：“千越是我的命根子，我出国去哪儿？！”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刘洋进抬头，猩红的双眼冷盯着妻子说：“这……是我唯一能给你做的了！你这些年背着我也没少搞钱，真让他们抓住把柄的话，你他妈的想跑也跑不了！”
妻子听后，眼神之中，还流露出了一丝让刘洋进都忌惮的神情……
像是要趁你病要你命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非常恶心，甚至让刘洋进感觉到阴险！
“你想干什么？”刘洋进冷盯着妻子问。
“我不会走的……”妻子说：“……实话告诉你，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既然你连我最重要的儿子都保不住，那你在我这里还有什么可颐指气使的？嗯？你应该知道！我忍你这么多年，不过是因为千越的未来！既然如今成为这局面，那我还有什么好仁慈的？刘洋进，最毒妇人心啊……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愚蠢的人！这些年！您给我的伤痛，我会让你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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