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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危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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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后,手术室的木门“嘎吱”一声响,从里面推开了。

    门外所有人齐刷刷围了上去。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还没站稳,薛晴已经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医生,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哭得沙哑,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道,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嘴,生怕那张嘴里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医生被这股力道惊得一愣,连忙稳了稳心神:“薛长官放心!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陈营长已经没事了,只是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等他自己醒过来就好了。”

    薛晴听完,手一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墙上。眼泪又流了下来,却是松了口气的泪。

    周正明大步上前,抓住医生的手使劲握了握:“好!好!辛苦你了,医生!”

    杨文斌也松了口气,拍了拍医生的肩膀。

    师长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万幸,万幸。”

    刘大个站在后面,咧嘴想笑,眼眶却红了。他一巴掌拍在干猴背上,拍得干猴一个趔趄:“听见没?营长没事了!”

    干猴使劲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脸上却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陈华靠着墙,闭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气。

    吴国荣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攥了半天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周正明走到薛晴身边,轻声说:“薛队长,陈铮没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薛晴摇摇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斩钉截铁:“我不走。我要守着他。”

    周正明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师长和杨文斌又嘱咐了几句,便先回去了。周正明待了一会儿,也被杨文斌拉走了。临走前他拍了拍刘大个的肩膀:“好好守着,有什么情况立刻报告。”

    刘大个立正:“是!”

    等人都散了,薛晴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跟着护士把陈铮送进了病房。

    那是医院里最好的一间病房——其实就是一间单独的小屋子,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

    薛晴把陈铮安顿好,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凉,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凉。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摸了摸他的手,确认是温热的,才稍稍安心。

    夜越来越深。薛晴没有走,也没有睡。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陈铮的脸,听着他的呼吸。那呼吸很轻,很缓,但一直在,让她心里踏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了。她趴在床尾,靠着护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陈铮脸上。

    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陌生的房顶,木头搭的,有几根横梁。他眨了眨眼,意识渐渐清明,随即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

    陈铮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没喊出声。

    他微微侧头,想看看自己在哪儿,却看见了趴在床尾的人。

    薛晴。

    她趴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睡得很沉。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军装没脱,就那么穿着,皱巴巴的。眼眶周围一圈明显的青黑,那是熬了一夜的痕迹。

    陈铮看着她,心里一阵疼惜。

    这个傻女人,守了整整一夜。

    他轻轻叹了口气,想动一动,却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他咬着牙忍住了,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落在桌上一包烟上。

    那是谁落下的?不知道。但陈铮现在看见它,眼睛都亮了。

    他慢慢伸出手,想去够那包烟。动作轻得像做贼,生怕吵醒薛晴。手指一点一点往前挪,眼看就要碰到了——

    “你干什么?”

    薛晴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铮的手僵在半空,回头望去。薛晴已抬起头,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却瞪得圆圆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丝严厉。

    “我……”陈铮讪讪收回手,“没干什么。”

    薛晴站起身,走到他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陈铮看着她发红的眼睛,知道她肯定掉了不少眼泪。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摇摇头:“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脸。

    薛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啪”的一声脆响。她瞪着他,嗔道:“知道就好!让你逞能!让你冲在最前面!你要是有个好歹,那我也……”

    她没说下去,但眼眶更红了,声音也哽住了。

    陈铮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笑得有点傻,有点温柔。

    薛晴被他笑得心头一软,抽了抽鼻子,转过身去:“我去给你拿早饭!”

    话音刚落,她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说:“躺着别动,不许乱跑,不许找烟!”

    说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陈铮躺在床上,看着那扇门,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话——那我也……

    我也什么?他没问,但心里明白。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没多久,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薛晴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和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她走到床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低头看了一眼陈铮,见他还老老实实躺着,嘴角微微一翘,算是满意了。

    “师长特意嘱咐的。”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那个肉包子递到他面前,“两个鸡蛋,一个肉包子。说你是伤员,得补补。”

    陈铮看着那包子,又看看薛晴,忽然笑了:“你吃了没?”

    薛晴一愣,随即白了他一眼:“我吃过了,你管好你自己。”

    陈铮不信。他认识她这么久,还能不知道她的脾气?昨晚守了一夜,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他弄早饭,哪有功夫自己吃。

    他接过包子,没往嘴里送,而是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她:“一人一半。”

    薛晴瞪他:“你现在是伤员,别跟我来这套。”

    “你不吃,我也不吃。”陈铮把包子举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

    薛晴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意憋回去,然后转回来,一把夺过那半个包子。

    “行行行,我吃。”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现在你总该吃了吧?”

    陈铮这才满意,把那碗小米粥端起来,就着剩下的半个包子,一口一口慢慢吃。

    薛晴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半个包子,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看他喝粥的样子,看他咀嚼的样子,看他偶尔皱眉——那是牵动了伤口。

    她忽然说:“以后不许冲在最前面了。”

    陈铮抬头看她。

    “你现在是营长。”薛晴盯着他,语气认真,“不能老是拿着枪往前冲。你要指挥,要调度,要站在后面看着全局。你倒好,每次都是第一个冲出去。”

    陈铮笑了笑:“习惯了。”

    薛晴语气斩钉截铁,“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

    陈铮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但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心里一软,点点头:“好,我改。”

    薛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陈铮放下碗,认真道,“你说的对,我是营长了,得为两百多号弟兄负责。我要是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薛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轻轻“哼”了一声,但她嘴角那一丝笑意,还是没藏住。

    陈铮看见了,也不戳破,低头继续喝粥。

    门外忽然传来刘大个的大嗓门:“营长醒了吗?俺们来看看他——”

    紧接着是陈华压低声音的呵斥:“小点声!营长休息呢!”

    然后是吴国荣万年不变的闷声闷气:“你俩别挤,门就这么宽……”

    薛晴“噗嗤”一下笑出来。

    陈铮也笑了,冲门口喊道:“都进来吧兔崽子们,别在外头吵吵了。”

    门被推开,刘大个、陈华、吴国荣、干猴四个人挤成一团,差点摔进来。

    刘大个第一个冲到床边,上下打量着陈铮,嘴里念叨着:“营长你没事了吧?可吓死俺了!昨晚俺一宿没睡,就怕……”

    “就你话多。”陈华一把扒拉开他,凑到床边,“营长,感觉怎么样?”

    吴国荣站在后面,不说话,只是看着陈铮,眼神里有关切。

    干猴挤在最边上,想往前又不敢,只能踮着脚往里瞅。

    陈铮看着他们四个,心里暖烘烘的。他摆摆手:“没事了,死不了。让你们担心了。”

    刘大个咧嘴一笑:“营长你说啥呢,咱们还得跟着你打鬼子呢!”

    陈华也笑了:“就是,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弟兄们都等着你归队呢。”

    吴国荣终于开口,就六个字:“营长,没事就好。”

    干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营长……俺、俺给你打水去!”说完转身就跑。

    陈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薛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也带着笑意。

    午饭时分,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炊事班的老班长。他端着一个大陶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那股香味已经挡不住地往外冒——是鸡汤,浓郁得化不开的鸡汤。

    老班长把陶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冲。罐子里卧着一整只老母鸡,炖得酥烂,金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衬着几段葱白和姜片,香气扑鼻。

    “陈营长,这是师座特意吩咐的。”老班长笑着说,“一整只老母鸡,炖了两个时辰,肉都烂在汤里了。您趁热喝,补身子。”

    陈铮看着那罐鸡汤,愣了一下:“一整只?”

    “一整只。”老班长点头,“师长说了,您是功臣,得好好补补。还有晚饭,也给您备着呢。”

    陈铮心里一热,点点头:“辛苦你了,老班长。”

    老班长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趁热喝,便退了出去。

    薛晴送走老班长,回来坐在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递到陈铮面前:“喝吧,别愣着了。”

    陈铮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浓味鲜,热乎乎地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他连着喝了几口,抬头看向薛晴:“你中午吃的什么?”

    薛晴一愣,随即白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问你吃的什么。”陈铮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

    薛晴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白菜炖粉条,窝头。”

    陈铮没说话,拿起碗又喝了一口汤,然后忽然把碗递给她:“你也喝点。”

    薛晴瞪他:“陈铮,你又来?”

    “你守了我一夜,早上就吃半个包子。”陈铮举着碗不放,“喝点汤,补补。”

    薛晴想拒绝,但看着他那认真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香,确实很香。

    她喝完,把碗还给他,小声说:“行了,你快喝吧。”

    陈铮这才满意,端起碗继续喝。

    到了晚饭时分,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刘大个,手里端着一个大食盒,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营长!晚饭来了!”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第一层是一大碗白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第二层是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第三层是一碟炒青菜,翠绿翠绿的;第四层是中午剩下的那罐鸡汤,老班长又给热了一遍,还加了把粉丝。

    “炊事班说了,”刘大个一边摆一边说,“师长吩咐的,伤员得吃好。这只老母鸡是专门从老乡那儿买的,不是部队的伙食。您放心吃!”

    陈铮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看刘大个那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刘大个挠挠头:“那……那您慢慢吃,吃不完留着明天?”

    陈铮没理他,冲薛晴说:“你去拿几个碗来。”

    薛晴一愣,随即明白了,嘴角微微翘起,起身去拿碗。

    不一会儿,几个碗摆在了桌上。陈铮把红烧肉分成几份,把炒青菜也分成几份,又把鸡汤舀出来,一碗一碗装好。

    “刘大个。”他喊。

    刘大个凑过来:“在呢,营长。”

    “把这些端去,给陈华、吴国荣、干猴他们。”陈铮说,“就说我说的,大家一起吃。”

    刘大个一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营长,这是给您补身子的,我们哪能吃……”

    “少废话。”陈铮瞪他一眼,“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放坏了浪费。拿去,这是命令。”

    刘大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使劲点点头,端起那些碗,转身出去了。

    薛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陈铮,轻声说:“你啊……”

    陈铮端起自己的那碗饭,夹了块红烧肉,吃得香。

    “他们都是我的弟兄。”他说,“我吃肉,不能让他们光看着。”

    薛晴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归巢的鸟叫声,和训练场上收操的哨声混在一起。

    陈铮吃着饭,忽然问:“师部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薛晴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听说,北边的鬼子最近调动挺频繁,可能要有什么动作。”

    陈铮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这次打下红枫口,只是开始。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好好吃完这顿饭,好好养伤,然后早点归队。

    薛晴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吃饱了?”她问。

    “饱了。”陈铮拍拍肚子。

    薛晴起身收拾碗筷,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枕边。

    陈铮低头一看,是一包烟,还是他爱抽的老刀牌。

    他抬头看她。

    薛晴别过脸去,声音淡淡的:“少抽点,伤口还没好。”

    陈铮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好,听你的。”

    夜色渐深,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声一声,绵长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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