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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花香又飘了三日,便到了府试的日子。府试连考三场,每场一日,考生进场时要搜身,入号舍后一坐就是一整天,吃喝拉撒全在那三尺见方的木板隔间里。
第三场终了的铜锣敲响,贡院大门缓缓打开,等在外的家眷仆从们一拥而上,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出来的考生一个个面如土色,脚步虚浮,有的扶着墙干呕,有的被小厮半拖半架着往外拖,还有的刚迈出大门便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台阶上两眼发直。
在一片愁云惨淡的人群中,一道青色身影却格外扎眼。
萧璃月提着考篮,走出贡院大门。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与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考生形成鲜明对比。
远远瞧见李夫人正站在自家马车前焦急张望,萧璃月眼眸一弯,快步迎了上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夹杂着仆人的惊呼:“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吃苦了!”
丰向荣被仆人架着胳膊,小脸煞白,嘴唇干裂起皮,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一般直打晃。
他年纪最小,体力最差,三场考下来几乎去了半条命。
此刻他正盯着前方那道挺拔的青衫背影,眼里满是倔强。
“待我加冠,”他低声嘀咕,“定然也能这般从容晏晏,绝不至如此狼狈。”
仆人把他整个儿拎了起来,抱在怀里,小声问:“公子可知那是谁?”
丰向荣这几日一心扑在府试上,除了温书就是考试,从不与人交际,哪里认得人?
他摇了摇头。
仆人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就是定远侯世子,林羽啊。”
丰向荣猛地一愣。
他趴在仆人肩头,怔怔地望着那道已经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的背影。半晌,小脸慢慢涨起一层不服气。
“林羽……他不过长我几岁罢了,”他攥紧拳头,嘟囔道,“虽说他体格比我英武些,但论起经义学问,荣自不会输他。”
这话音刚落,身后一顶软轿上,一个面色灰败的青年顿时眼皮一抬!
此人正是顾青岚。
他一出贡院,便被家仆们抬进了轿子,此时正瘫靠在软垫上大口喘息。
忽然听见有人议论林羽,他猛地眼睛一亮,简直是找到了知己。
他连忙强打精神,跳下车,踉跄着走到丰向荣面前,拱手道:“这位可是丰向荣丰贤弟?方才听你说学问之争,深得我心!那林羽不过是个靠运气混出来的纨绔,论真才实学,如何能与贤弟你这样的神童相比?依我看,这府试案首,定是贤弟的囊中之物!”
丰向荣听着这话,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仆人,低声问:“这人是谁啊?”
仆人这几日早把各县前几名考生的底细摸了个遍,忙凑过来道:“回公子,这位是永兴侯府的顾青岚顾公子。”
丰向荣“哦”了一声,恍然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在徐州文会上,被林世子驳得无地自容、仓皇逃走的顾青岚?”
顾青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丰向荣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此前我听人学舌,还以为是以讹传讹。今日见到兄台本人,才知道,原来世间当真有这等小人之心,搬弄是非之辈。”
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考生听见这话,纷纷掩袖侧目,低头偷笑。
顾青岚的脸“唰”一下瞬间涨红!
“你……你……”他指着丰向荣,手指发抖,半天崩不出一个字来。
丰向荣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论语》可是蒙童入学读的,顾公子难道连这都没读过吗?”
顾青岚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可考了三日步履实在虚浮,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倒。
“公子!公子您当心啊!”长随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追上去搀扶。
丰向荣趴在仆人怀里,看着顾青岚狼狈逃离的背影,还在疑惑地嘀咕:“连《论语》都不通,他也能过县试?”
仆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连连叫苦!
出门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要他看着公子,千万别到处得罪人。
可这才考完片刻功夫,公子这嘴就又开始了。这可真是……家学渊源,实在改不了啊!
……
贡院门前的这出闹剧,丝毫没有拖住萧璃月的脚步。
她回到定远侯府,洗漱更衣,又吃了些热食,这才躺到床上。眼皮沉得睁不开,几乎是沾枕即睡。
一觉醒来,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她揉了揉眼睛,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日记。
府试三场,她写得极细。题目如何,她如何如何破题、如何立论、如何收束,一字字写下,竟是把这三日所有一字不差全都写了下来。
三场考完,整整写了六大页纸。
萧璃月将信纸折好,塞进抽屉,这才两手拄腮,盯着烛火发呆。
后知后觉紧张,终于涌了上来。
云京八县,天才何其多?她真的能如愿考得案首吗?
若是差了分毫……世子哥哥,会对她失望吗?
萧璃月咬了咬唇,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攥住了一般,泛起一阵酸酸涨涨的忐忑。
“考前不紧张,如今倒是焦灼起来了,”她闷闷地嘟囔,“萧璃月啊萧璃月,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
忽地,她想起林羽日记里那句没正形的话——“请公主殿下大杀四方”。
“噗嗤”。
萧璃月没忍住,轻笑出声,原本紧蹙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
是啊,世子哥哥对她,可是有信心得很呢。
萧璃月倏地站起身,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夜风徐徐吹入,拂起她的鬓发。
她望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原本忐忑的眼眸中,重新焕发出灼灼光彩。
“我答得那样好,”她攥起粉拳,像是在对谁诉说,又像在自言自语,“这案首若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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