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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柱闻声急忙举起远镜。只见此时豁口处,乱石夯土已然完全落定,但烟尘还未散尽,明军数百名辅兵越阵而出,疾步冲到缺口外面护城河处,快速盖上了过板。
而此刻豁口处,原本是集中了大股镇江守军,但都随着那轰天巨响一同灰飞烟灭,此刻那里守军非死即残,根本没人能阻拦。
过板一搭,明军骑兵快速冲过护城河,但城墙缺口处又有许多碎石和夯土块,骑兵无法奔驰。
那些骑兵便毫不犹豫地跳下了马,抽出刀,踩着碎石,趁乱翻过土堆,前仆后继地涌进了缺口。
那镇江城内本来就没有多少守军,不过两千人,还分散在四门。
如今随着城墙爆炸,聚集西南爆破点周遭的守军也被乱石殃及,如今城内清兵最多还剩下千余,且还都是绿营中的三流驻防兵。
一旦被明军占据城墙再大举冲杀进去,这镇江肯定是守不住的。
马国柱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当下情况,多年累积的政治生涯和军旅经验,让他迅速恢复了理智,权衡利弊后,他声音变得冷峻而果断:
“准备作战吧,不能让明军从容进入镇江,否则他们背城而战,又依托镇江江河水陆,我等便更难对付,镇江城内漕运物资也悬了。”
管效忠点头,他的职责不能容忍他丢掉镇江。
巴山深知情况突变,他表情亦是收敛得严肃起来,他当即点头开口道:“全听马大人谋略!既然明军要战!我们就战!!必须好生杀杀明军的威风!”
马国柱恭敬向巴山回礼,随后看了两人一眼,快速思考了一阵,当即布置道:
“我军有兵力优势,需要找到对方薄弱点,集中突破!”
管效忠扭头看了一眼临江的舟山军,那边披甲率不足两成,而且他和马国柱已与舟山二张交手过多次,对方是他和马国柱熟悉的手下败将。
于是管效忠迟疑道:“马大人的意思……先攻破舟山军那些海逆?”
马国柱点头,随后又解释道:“那海逆背水一战,依托营垒,明显是信心不足。
反观那些川东贼,列阵而出,甲胄统一、且披甲率奇高、阵型严整,太古怪了,我担心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所以咱们最好先观望一下,先把最弱的海逆吃掉,再集中三部兵力对付川东陆贼。”
管效忠和巴山都觉得有理,管效忠当即道:“全听马大人指挥!”
马国柱深吸一口气,立刻连下命令:“如今,还需先传话下去,就说明军乃是用火药轰塌城墙,非是什么妖法!防止我等士兵军心波动!”
两人点头称是,立刻唤来亲兵,让他们骑马在各部之间来回奔走,大声喊话安抚士气。
“第二,”
马国柱转向管效忠:“由管提督你带全部绿营和水师,水陆同时进攻江边那二张海逆!
先将海逆尽数歼灭,断了那川东贼的后路!然后回师与我二部共同围攻川东贼,如此一来,此战必胜!”
管效忠肃然拱手:“明白!”
马国柱继续道:“第三,在你围攻二张海逆的时候,我将带督标营与巴山大人的八旗铁骑,拱卫你的侧后翼。
一牵制与川东贼,阻止他们大规模进入镇江,二来防止川东贼进攻你的背后!”
马国柱的安排,其实是存了让满八旗满人无伤亡的心思。
毕竟管效忠麾下绿营兵有五千上下,足以灭杀二张海逆那些昔日手下败将。
而马国柱手上的两千督标营和两千八旗兵则是精锐,可以留到最后关头再出手。
这也是对马国柱、管效忠二人政治生涯的考量。
因为绿营兵死了多少都没关系,可若是巴山这等满八旗死个几百满人……
那么此战就算仗胜了,待消息传回江宁、京师,他和管效忠也别想有什么好果子吃。
管效忠显然也是听出了马国柱的这层意思,但他别无他法,只能装作忠心的模样领命。
话落,管效忠翻身上马,带着亲兵朝自己的部队飞驰而去。
马国柱和巴山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巴山便拨转马头,策马奔回自己将旗。
一时间,清军阵中号角齐鸣。
海螺号低沉呜咽,牛角号高亢嘹亮,铜号尖锐刺耳,三种号声交织间,旗帜如林般起伏挥舞,各色令旗在空中翻飞,传达着各部将领一个接一个个的命令。
清军步兵方阵开始向前移动,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藤牌连成一片,鸟枪兵的火绳已点燃。
骑兵开始聚集整队,马蹄刨地,喷着白气。
清军大军在短暂的应旗整队后,开始大举向东推进。
……
金山寺下,临江营垒。
此刻,张名振也是举着远镜,紧紧盯着镇江城方向的方才那惊天动静之处。
在他远镜之中,那里烟尘还在升腾,灰黄色的尘云像一朵巨大的蘑菇,悬在镇江城西南角的上空,弥久不散。
缺口处,赤武营的下马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去,赤红色的甲胄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他放下远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如此威力……真有如雷公助我等一般。”
旁边张煌言也举着远镜在看,闻言失笑道:“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上千斤火药送进那地道里的,雷公可不会挖地道,也不会使火药。”
张名振哈哈笑了,随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惊叹变成了思索。
“但这威力也太大了,以往的穴地放迸法咱们也试过多次,爆破失败率太高就不说了,十次有七八次功亏一篑。
就算侥幸炸开了,也往往只是让城墙开裂,或炸出一个浅浅的小缺口,难以形成不了有效的突破口。
守军仅需石头和几根木头就能堵上,甚至有时候炸塌了城墙,反而把自己人埋在下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行伍才有的感慨:“可你看陆公子这一炸,镇江城墙为之崩飞,三丈多宽的豁口就出来了,城墙整个段都崩开了。
这威力,比咱们以前见过使过的那些穴地放迸,大了五倍不止。”
张煌言点头,也放下了远镜,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盘算什么。
“是呀,以往的穴地放迸法,失败率太高。要不就是威力不足,最后还是得架云梯爬城,往往死了很多人城还没攻下来。”
他叹了口气,又举起远镜看了看缺口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羡。
“观这陆公子的炸城法,光是破坏威力和范围,就比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以后若是咱们也能掌握这门技术,再也不用对着清军坚城束手无策,也不用云梯攻城了。”
张名振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当初陆公子说的时候,我是真没想到,这镇江城真能被炸开了这么大豁口。”
张煌言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陆安当时说,能够快速攻破镇江,他们不信。
陆安又说,要在镇江城外击败江南清军主力,杀对方个片甲不留。
他们三人当时也只觉得这是年轻人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但现在,镇江城的城墙真的被突然攻破了。
三丈多宽的豁口,赤武营的兵已然鱼贯而入。那十万石粮食,那七八十万斤盐,那数万斤铜铁,如今似乎已触手可及。
那些他们曾经以为这就是用来鼓舞士气的数字,此时此刻,也开始变得无比真实。
陆安说能炸开城墙,就真的炸开了。
那么,对方说能带他们舟山军在此时此地,将江南清军屠尽……莫非也是真的?
张名振的手微微发颤,张煌言的呼吸也为之急促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快要熄灭的火,再度被人浇上油,猛地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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