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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牧就在隔壁宅子,时苒直接翻了过去。院中守卫见到是她,略一躬身,无人阻拦。
她走向东厢房,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燕牧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出神。
一见是她,眼中顿时腾起怒火,脸色铁青。
“你还敢来!”
燕牧试图站起,但身子晃了晃,又重重坐了回去,只能怒目而视。
时苒给他喂的药虽不伤身,却让他四肢酸软,提不起力气。
时苒对他的态度浑不在意,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
挨两句骂算什么,又不会掉块肉,目的达到了就行。
她反手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燕将军,动怒伤肝,消消气,我今儿来,可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无非是又用什么卑鄙手段。”
“别这么大火气嘛。”
时苒慢悠悠道,“小侯爷燕临,我已经接过来了,你们父子很快就能团聚了,这不是好消息是什么?”
“什么?”
燕牧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可惜没什么力道。
“你这是要把我燕家彻底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临儿一来,不管我们再如何辩白,都坐实了父子同谋的罪名,朝廷绝不会再容我燕家。”
“难道燕将军以为,你们父子老老实实待在京城,那罪名就不会来了?”
“玉如意案是假的吗,薛远养私兵用的是谁家的物资,皇帝对燕家的猜忌是假的吗?”
“燕将军,别自欺欺人了,从你决定去通州那一刻起,或者说,从燕家手握重兵那一刻起,这罪名迟早会来,不过是缺个由头罢了。”
“放心,勇毅侯府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
“下人给了丰厚的遣散费,各自谋生去了,燕临只带了老管家和几个随从,至于侯府里那些积蓄,谢危说会想办法,私下里运到凌川来。”
“对了,还有你们燕家那些不在京城的族人旁支,谢危也安排了,会陆续想办法往凌川这边送,毕竟,谢少师和你们燕家,可是有很深的渊源呢。”
“谢危?”
燕牧满心的悲凉与愤怒,“他竟然也和你勾结,枉我还以为他……”
他以为谢危是难得的清流能臣,虽有时觉得此人深沉难测,却没想到……
“勾结?”时苒摇摇头,“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不过,燕将军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帮你们燕家吗?”
燕牧死死盯着她,不说话。
“因为,谢危就是你的亲外甥,薛定非啊。”
燕牧先是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慢慢睁大,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起来。
“你说什么,定非,敏儿的定非?他不是二十年前就……”
“是啊,二十年前,平南王作乱,以三百孩童要挟朝廷交出太子,薛太后以命相逼,让你那年仅七岁的外甥,定国公世子薛定非,被迫代太子赴死。”
“你的亲妹妹,燕敏,至死都坚信她的孩儿尚在人间,最终却郁郁而终。”
“而薛远呢?发妻尸骨未寒,便另娶新欢,权势更盛。”
“谁又能想到,那个死去的孩子,其实没有死。”
“他被平南王带走了,舍弃了薛姓,给自己取名谢危,二十年来,心中唯有复仇二字。”
燕牧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妹妹燕敏临终前枯槁的脸,拉着他的手喃喃念定非……
记忆中那个喜欢缠着自己叫舅舅的小小身影,还有薛远那张虚伪冷漠的脸……
谢危,智计超群,被尊为先生的太子少师,竟然是定非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燕临也知道此事。”
时苒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一丝纯粹的困惑。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朝廷,真是让人发笑。”
“一个二十年前就敢起兵谋反的平南王,失败了,居然还能活着,安安稳稳继续当他的平南王?”
别说是她,换成任何皇帝,就是拼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把他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让他有机会休养生息暗中壮大二十年?
这不叫宽容,这叫资敌。
是嫌自己龙椅坐得太稳了吗。
她像是真的无法理解,自己心腹大患未除,怎么还有闲心天天琢磨怎么猜忌这个。
不应该先集中力量,把最明显的威胁铲平了,把大权真正收拢在手心里,再慢慢料理其他吗。
当然,朝廷越是这样无能,对她就越有利。
燕牧心思沉浸在谢危即是薛定非的冲击中。
那孩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被仇人带走,隐姓埋名,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其中艰辛,难以想象。
难怪他性子那般冷沉,算计那般深。
良久,燕牧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那定非他这些年……”
“被平南王带走,成了制衡薛远的一枚棋子,而且,还受制于天教。”
“燕将军,这个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经烂透了。”
“当今圣上病弱,且无子嗣,太后属意沈玠,薛家包藏祸心,关外异族虎视眈眈,平南王磨刀霍霍等着时机。”
“你的忠义,我知道,但圣上知道吗?”
“或者说,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在,燕家军在,就是他心头一根刺,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他留着燕家,一是暂时动不了,二是需要你们平衡其他势力,可一旦被他,或者被薛远之流抓住一个够分量的把柄,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收回兵权,将燕家军打散重整。”
“到那时,你燕牧是什么下场,你身后的那些将领,那些信任你、跟随你多年的部下,他们又是什么下场?”
“他们就没有父母妻儿吗?你死了,他们就能活吗?”
“三年前,江南水患,薛远贪墨了多少赈灾银子,死了多少灾民,你知道吗?”
“我手底下现在这些人,大半就是当年受灾后活不下去,千里迢迢逃到京城,却被拒之门外。”
“朝廷倒是仁慈施粥,可粥少人多,他们被人诓骗,卖到了朔方的黑矿。”
“一天就一个黑窝头,喝着冷水往下咽,日日挨鞭子,妻女被玷污,儿子累死……他们只是想活着,可这世道,连条活路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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