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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先生听到少年的话,眉头不由得皱了皱,然后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满脸疑惑的讲了句:“没发烧啊,啷个就开始讲胡话了嘞?”少年闻言一愣,随即不确定的问彭先生:“你不是要我进打谷场里头帮忙?”
“要你进去帮忙?我是嫌你死得不够快迈?”
彭先生没好气的讲了句,然后眉头皱的更紧了,开口问少年:“你是看到么子了,啷个会认为我会要你进打谷场里头帮忙嘞?”
于是少年言简意赅的把自己刚刚的遭遇给彭先生讲了一遍。
彭先生听完之后,看向少年的眼神,比之前还要沉重。
少年见彭先生久久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发毛,于是试探性的问了句:“彭先生,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迈?”
“不能讲对,但也不能讲错,就是……”
彭先生话说到一半,就被他给强行咽了回去,然后摆摆手,讲:“算了算了,这个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先把他们喊醒再讲。”
少年没有反对,毕竟天色越来越亮,再耽误下去,怕是打谷场这边的情况就要瞒不住了。
但彭先生却又在这个时候,突然问了少年一个问题:“大宝,你当真只有十岁迈?”
还没等少年回答,彭先生就自己抽了自己一耳光,骂了句:“狗日滴,问这种哈卵(白痴)问题,不是十岁,难道是一百岁迈?”
骂完之后,彭先生就从背篓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拿出一个小罐来。
这个小罐少年是知道的,是做道场的时候,用来给先人‘起水(取水)’用的。
所谓起水,就是向龙宫讨水以备先人所用的意思。
少年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当初就跟在道场先生后面,端着娘亲的灵位,拿着引魂旗和哭丧棒,去河边把水给起了回来。
他还记得,当初道场先生告诉他,长子端灵位,长孙打引魂旗,其余孝男孝女拿哭丧棒。
但他们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他可以就只端灵位。
是少年自己坚持,除了灵位之外,把引魂旗和哭丧棒都捏到了他那双小小的手里。
起水回来的时候,按规矩,需要孝女在前,用一匹长白布,顶在每个孝女头上,由大媳妇拉头纤,其他媳妇、女儿、侄女、孙女接后,俗称“天桥”,表示渡先人上西天。
但他们家没有孝女,也就没法搭天桥渡先人上西天。
按道场先生的意思,灵活变通一点,没有孝女,就不搭天桥了。
是少年挨家挨户去磕头,才请来了村里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童,完成了搭天桥这个仪式。
如今彭先生又把这小罐拿出来,是又要去河边起水吗?
然而出乎少年意料的是,彭先生直接把小罐塞到少年手里,然后讲:“有尿没?屙到这里头,越多越好。”
少年这才明白,彭先生要自己帮的忙,居然是要自己的尿。
尽管少年不清楚彭先生要自己的尿干什么,但他还是按照彭先生的吩咐,往小罐里尿了一泡。
尿碗之后,少年将小罐递给彭先生,然后就看见彭先生接过小罐,用白纸封口,再用七根线(三青四白)扎紧,这才转身往打谷场里面走去。
临走前,彭先生又特地叮嘱了一句,让少年待在原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进打谷场。
少年应了一声,然后就目送彭先生走进打谷场的浓雾里。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越来越热了,还是因为彭先生手里拿着那个小罐,少年看见,原本浓厚的白雾,在彭先生走进去之后,竟然变淡了!
而且这种变淡,还不是慢慢的变淡,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淡。
但奇怪的是,打谷场其它地方还依旧雾蒙蒙的,就只有彭先生经过的地方,浓雾变淡。
远远看去,就好像彭先生所过之处,那些浓雾在主动往两边退散,给彭先生让出一条路来似的。
由于彭先生所过之处,浓雾退散,所以少年这一次即便是站在打谷场外面十米的距离,也依旧能够看得清彭先生的身影。
他看见彭先生径直走到八方桌左边,然后站在那个纸人的后面,左手端着小罐,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则伸直食指和中指,在小罐上面写写画画。
由于隔得实在是有点远,少年既听不清楚彭先生嘴里念的是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右手写写画画的具体动作,只能勉强记个大概。
等彭先生念完画毕之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扯开线头,揭开白纸,然后朝着纸人的脑袋上淋了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尿液淋到那纸人头顶的时候,少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
即便是大白天里,少年在听到这声音之后,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而当少年再定睛望去的时候,就看见那尿液竟然像是火焰一样,居然瞬间就将纸人的脑袋给吞噬了大半,然后一路向下,势不可挡。
可不知道是不是彭先生倒尿的时候,位置没太把控好,以至于那纸人脑袋上的纸张消融的时候,只融掉了后脑勺和侧面,独独朝向他这边的那张脸,没有被淋到。
所以从少年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比八方桌要高,比彭先生要矮的纸人,高出八方桌的那一截身子,就只剩下扎纸人的竹篾骨架,以及它脑袋上的那一张惨白的脸!
而随着纸张边缘的尿液开始逐渐朝着那张脸的中间侵染,原本就惨白诡异的脸,开始在少年的注视下变形扭曲……
看过纸人的都知道,纸人的脸原本看上去就很诡异,现在被尿液浸湿之后,就变得更加的恐怖狰狞!
特别是它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当你望过去的时候,就会发现,它那双圆鼓鼓、没有眼白,只有两颗黑点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的盯着你看,仿佛要把你的样子,给死死的印在它脑子里一样!
少年不敢再看,赶紧偏过头去,然后他就发现,此时的他,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衣服也都被汗水湿透了!
之前还只是被茶水打湿衣袖和肩膀,现在好了,全身都湿了。
期间少年又用余光看了好几眼,确定那个纸人的脸彻底被融化后,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发现,随着纸人身上的纸皮融化,打谷场上的浓雾,开始渐渐消散。
这一次,不只是彭先生身边,而是整个打谷场的范围。
那些跪在‘灵前’的道场先生们的身影,也开始从前至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就在少年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第三排的位置上,依旧跪着三道身影!
看到这里,少年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多出来的身影。
他要看看,这个多出来的身影,到底是谁!?
白雾渐渐向后面退散,第二排的道场先生们,已经能够清晰可辨。
少年咽了一口口水,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茶壶,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处细节。
当白雾退散到第三排,道场先生们的脸开始逐渐清晰,然后少年就看见,那多出来的位置上,跪着的,竟然是拎着他那张遗像的他自己!
巨大的惊恐再次袭来,少年用左手掐着自己大腿,然后就要张口喊彭先生,结果就看见那个自己,竟然笑着站起身来,随即向后一步,退进了白雾之中。
当它身形快要再次陷入白雾之中的时候,少年看见,它朝着自己这边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晃了晃它手中的遗像,用唇语对自己说了四个字。
少年没有学过唇语,一时之间分析不出来它说了什么,但他记性好,所以他把它的口型给分毫不差的记了下来。
这样,以后就能慢慢分析。
只是还没等少年分析出来,白雾就悄然散去,而打谷场的内外,也再没有了它的身影。
它就这样,跟着白雾一起消失了,就好像它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跪在灵前的道场先生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醒来,就连狗蛋儿,身体都开始挣扎起来,一副要苏醒的模样。
但少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在学着它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将那四个字给拆解出来。
如果少年没记错的话,它刚刚说的四个字,应该是……九,尸,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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