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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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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成局在医疗室里躺了整整三天。不是伤重到不能动——天刑的五指在他左胸留下了五个对穿的指孔,最深的一个距离心包只差一层薄膜,张海燕缝了十七针,用的是龙须线。这种线取自何安尘换下来的乳须,细如发丝,韧如龙筋,穿在肉里会自动与青龙血脉融合。张海燕缝完最后一针时,何安尘蹲在床头柜上,歪头看着自己的须被穿进父亲的皮肉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问疼不疼。

    何成局用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它的角:“不疼。”

    张海燕拆了染血的手套扔进废料篓,摘了口罩。她脸上没有表情,但摘口罩时手指捏得太紧,指节发白。“宗主,五个指孔最深的一个离心包只差一层膜。伤口缝合用了龙须线,融合需要至少七日。这七日内右臂不能动,不能运气,不能——”

    “不能喝茶?”何成局问。

    张海燕沉默了一息,转身从药炉上端下一盅刚熬好的药汤,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灵芝龙骨汤。趁热喝。”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肩膀绷得很紧,“宗主,下次再受这种伤,龙须线就没了。安尘的乳须一共就掉了三根。三根全缝在你身上。下次再受这种伤,你让我拿什么缝?”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端起药汤喝了一口,极苦,苦到连趴在床头柜上的何安尘闻到味儿都打了个喷嚏。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整盅都喝完了。张海燕背对着他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带上医疗室的门。门外隐约传来她压抑的呼吸声,极短促,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快速吐出来,然后脚步声渐远。

    青流宗山门外,陆州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矿区新开的野花从石缝里钻出来,练功场边的老榕树抽了新芽。弟子们的早课增加了实战阵法演练,由彭美玲亲自带训。这是何成局躺上病床前批的最后一道宗门令——青流宗日常训练从基础的剑术符箓转向实战阵法,全员必须学会在破限阵法则覆盖下战斗。

    彭美玲站在练功场上,面前站着三百多名弟子,从筑基到化神都有。她没拿阵盘,空手演示了一套简化版的破限阵外围衔接阵诀,然后让弟子们两两一组练习。一个筑基小弟子练了两遍没记住,急得额头冒汗。彭美玲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把手又教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弟子都愣住的话:“天虚子老宗主曾说,阵道不是记图谱,是记为什么。你搞懂了为什么,就不会忘。”

    天清天蓝姐妹坐在练功场边的石凳上晒太阳。天蓝的十指还包着药布,但已经能自己端茶杯了。天清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银得发亮,她没有染回去,只是在早上梳头时对着镜子看了一阵,然后把白发编进发辫里继续用旧木簪绾住。何安尘从医疗室里溜出来,跳到天蓝膝上,把一颗刚掉的乳牙吐在她手心里。天蓝低头看着那颗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小牙,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天刑阵战后她第一次笑。

    彭美玲退到晒药架旁做了个简单的推算。何安尘掉了三颗乳牙,幼龙换齿期每一颗脱落的乳牙都是龙牙成长中自然替换下来的旧齿,极其坚硬,法则承载力极强。她将其与破限阵外围阵盘的损耗率做了比对——十一枚损毁阵盘需要替换核心轴承,而龙牙磨成粉末与虚空晶矿以三比一比例混合,阵盘承载力可以提升三倍。她把这三枚小牙放进宗门最珍贵的战略物资名单,排位仅在何见尘的青龙圣纹碎片之后。

    魔界大军在陆州驻留的第十三天,营地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森严。深渊亲卫的熔岩帐篷旁边多了一个简易的茶棚——张海燕用几根竹竿和一块灰布搭的。她每天下午在这里支一口大锅煮药茶,免费供应给所有魔界将士。深渊亲卫起初不敢喝,后来是魔界至尊亲自端了碗喝了一口说了句“比熔岩好喝”,亲卫们才排队领茶。暗河骑士的骨马对茶不感兴趣,但对矿区新长的野草很喜欢,每天傍晚放牧时会把骨马赶到矿区的草坡上。矿工们起初吓得躲进矿洞里,后来发现这些半透明的骷髅马只吃草不吃人,就蹲在矿洞口一边啃紫晶红薯一边看马吃草。

    各方使者抵达的时候,正赶上雨后初晴。山门外新铺的青石板路面上水光粼粼,赵丹心在路边竖了块木牌,写着临时指引。第一批到的是梁州州主的儿子带队,三十余人押运了满满三大车灵矿原石,在山门口卸货时箱子没绑紧,矿石滚了一地。梁州少州主蹲在地上捡矿石,边捡边骂车夫,忽然发现旁边多了个人——何安尘不知什么时候从医疗室里溜了出来,蹲在地上用爪子帮他拨矿石。梁州少州主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梁州特产蜜饯递过去。何安尘闻了闻,叼走了。少州主又问旁边扫地的小弟子:“你们宗主呢?”小弟子指了指后山:“还在医疗室躺着,伤没好。”少州主沉默了一瞬,把剩下半包蜜饯也放在地上。

    第二批是东海遗族的代表,只有三个人,两个老人一个少年。老人自称是当年东海之战中侥幸逃生的青龙旁系血脉远亲,带来了一枚残破的青龙鳞片——与何见尘藏在破庙里的那枚同源,但更小更碎。他们在何见尘的灵前跪了一整个上午,出来时眼眶红肿。少年叫何守尘,是何见尘远支的后辈。一个随从正蹲在灵堂外面记录归附人员名单,忽然抬头问:“名字?”少年报了姓名。随从停顿了一下:“你叫何守尘?”少年说长辈起的。随从在名册上写下“何守尘”三个字,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赐名,安尘字守尘。回头让天清长老补道正式的手续。

    第三批使者最特殊——不是一队人,是一个人。一个穿着褪色灰袍的老修士,从陆州最偏远的散修聚集地步行而来。他在山门口站了很久,问了个问题:“听说加入陆州统战的要求是‘站累了’,我这种散修算不算?”守门弟子如实回答需要上报长老定夺。老修士没走,坐在山门外的石墩上等。骆惠婷恰好从矿区回来,她打量了老修士几眼,问了他修了多少年、师承何处、为什么一直不投靠任何宗门。老修士说修了四百年,没有师承,不投宗门是因为“跪不下去”。骆惠婷递给他一份青流宗外门弟子的登记表,说了一句跟何成局当年对她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跪不下去就不用跪了。”老修士接过登记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骆惠婷回到大殿时,彭美玲已经把各地归附的数据整理成了一张汇总表。归附势力共计梁州、东海遗族、散修盟、以及周边三个小州,归附总人数逾两千,灵矿与法器贡献可以直接支撑破限阵满功率运转至少半年。骆惠婷翻着汇总表,忽然抬头问:“汇总表副本发给了宗主吗?”彭美玲点头说一早就送进了医疗室。骆惠婷又问宗主怎么说。彭美玲沉默了一下,复述了何成局看完报表后只说了一句话:“东海遗族那个少年,多照顾。”

    医疗室里,何成局靠在床头,左胸的伤口已经拆了表层纱布,龙须线与皮肉融合处泛着淡淡的青色。何安尘蜷在他右膝上睡午觉,尾巴无意识地卷着父亲的衣角。彭美玲送来的汇总表摊在他手边,翻到东海遗族那一页时,他看到了那个名字——何守尘。他看了那个名字很久,然后放下报表,拿起床头的宗门名册。名册正页上并排写着两行字——何安尘,嫡系第三代。何守尘,旁系第三代。他在自己左手腕内侧摘下一片极薄的青龙鳞片覆在那行字上,心想何见尘没有儿子,但青龙遗族又多了一个姓何的人。

    第七日,何成局拆了线。张海燕做完最后一道检查,收起药箱时难得松了眉头。何安尘被允许重新趴回父亲肩上,高兴得龙角冒金花。

    第八日,魔界至尊的辞行宴在后山举行。没有正殿的肃穆,没有军帐的威仪——只有何成局让人搬了七八坛陈酿,赵丹心把居仙府送来的灵果全洗了端上来,明烛影贡献了珍藏多年的棋谱给深渊首将当离别礼,雷千钧亲自烤了一只矿区猎来的野灵猪。魔界至尊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酒、一块烤肉、三张被深渊首将五音不全地带跑偏的乐谱残片,以及一枚何安尘新掉的乳牙。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问了句石破天惊的话:“何成局,魔界内务积压已久,本座打算启程回去,留首将在陆州驻防。你的意思?”

    何成局放下筷子。“至尊是魔界之主,魔界事务自然不能久悬。首将留下,物资和后援按战时标准由陆州统战统一供给。深渊门虽然关闭了,但监测阵已记录下绕开法则涡流的安全通道,等时机合适,我亲自再去深渊。”

    魔尊揽过首将的肩甲砰地撞了一下,低声交代了几句谁都听不懂的魔界方言。然后他转向何成局,把攥在掌心一路带回深渊的那片干桂花糕碎末包好放进怀中:“等本座把宫里的事理清,再来喝。”何成局点头:“酒窖里给你留了最好的。”魔尊站起身,魔族大军列阵启程。当夜,深渊首将正式成为魔界驻陆州常驻使节。

    第十日夜晚,何成局终于重新坐到后院石凳上。茶是新煮的,何安尘趴在他肩头啃桂花糕。石桌上摊着彭美玲刚送来的最新汇总表,数据已经有变动——各地土产、灵矿、法器、特产的入册名录又添了一长串。

    张海燕从药房过来交出第七版化龙丹配方定稿,并提了句何守尘那孩子身体底子有些虚,她开了个调理方子。骆惠婷送上三府新编的联训计划。林涵蹲在地上画新符,符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和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林银坛依旧按剑守在院门口,剑柄上多了个小小的牙印——何安尘今天磨牙时咬的。

    何成局将这些册子一本本翻完,放在石桌上,抬头望了望天。天际那道暗绿色的法则裂口已被青金色光晕侵蚀大半,裂口边缘挂着一颗极亮的新星——帝鸿氏星云殿投射下来的星标,表示天界帝会正通过这颗星稳定观察着陆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天刑临死前说——他的名字是天刑猎杀名单上最后一个。上一个纪元的猎杀名单排第一是何成局本人,天刑是名单上最后一个执行者。如今名单上只剩一个空位,猎杀者没了,被猎杀者还活着。这意味着天庭猎杀计划本身已经瓦解——但天道还在。

    青流宗的明天,是带着这份新家底攒足实力,去面对真正的那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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