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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城外,黄尘卷天。七万联军踩着荒原往前挪,远远看去,像一条被硬拖上刑场的灰色长虫。队伍又长又散,士卒一个个垂着头,枪杆拖在地上,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透着一股死气。
中军大纛下,崔令川骑在马上,脸色阴得吓人。
他手里攥着那道明黄圣旨,攥得太狠,指节都泛了白。
“荒唐!”
崔令川咬着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神京那帮人,是当本官瞎了,还是当本官疯了?凉州那边如今声势滔天,传言里兵马都快过了百万,让我带这七万人去拖住李道宗?这和让本官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身旁幕僚赶紧低下头,压着嗓子劝道:“大人,慎言。圣旨既下,若不出兵,那就是抗旨。到时候别说前程,便是满门性命都保不住。”
“本官难道不知道?”
崔令川猛地转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进,打不过;退,退不得。神京那群蠢货,分明是拿本官给他们垫刀!”
他骂归骂,却终究不敢真抗旨。
骂完之后,崔令川反而冷静了下来,眼神里那点官僚式的小聪明又冒了出来。
“李道宗若守陇道,必然重兵森严。那条路,不能走。”
他抬起马鞭,指向西北。
“传令下去,大军改道!不走陇道,绕大荒原,从西北侧切过去,直接奔陇山关后方!既然正面撞不过,那就从背后捅他一刀!”
幕僚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
“大人高明!李道宗就算再会打仗,也未必想得到咱们敢放着正路不走,去闯荒原!”
崔令川冷笑一声,摸了摸胡须,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得意。
“打仗,靠的不只是刀枪,也靠脑子。李道宗终究还是年轻了些。”
他自以为这一手走得漂亮。
却不知道,就在他抬鞭改道的时候,高空之上,几只海东青正盘旋不去,锐利的目光死死咬着这支大军的动向。
而荒原几处不起眼的高坡后,披着枯草伪装的探马早已伏在那里,一路接力,把军情送往陇山关。
陇山关内。
徐茂公站在沙盘前,指尖轻轻一拨,将代表崔令川的红旗从陇道挪到了西北荒原。
“主公,鱼儿咬钩了。”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薛仁贵呢?”
“已经出去了。”徐茂公微微一笑,“崔令川以为自己绕开了正面,殊不知,他不过是自己给自己选了一处埋骨地。”
李道宗这才抬眸,看了一眼沙盘。
“既然他自己挑了荒原——”
“那就别让他活着走出去。”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
大荒原上,风越来越烈。
七万联军越走越深,脚下的黄土被踩得飞扬而起,漫天尘灰扑得人睁不开眼。荒原上空旷得吓人,放眼望去,几乎连个像样的高坡都没有。
这种地方,最耗步卒体力,也最怕骑兵。
可偏偏崔令川为了抢时间,命大军急行军,队伍越拉越长,前后几乎要脱节。
右翼方向,是太原王氏派来的三千私兵。
几名王氏将领骑在马上,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崔令川这老狗,真把咱们当牲口使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这种荒地上逼着步卒急赶路,他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真要撞上骑兵,连结阵的机会都没有!”
旁边年长些的将领神色却比他更冷。
“少发牢骚。咱们家主的信,你们也都看过了。”
“局势已变。凉州那边的授田令、抚恤令都放出来了,连战死者家中都有人管。底下这些兵,这些日子嘴上不说,心早就乱了。”
那横肉将领压低声音:“那咱们怎么办?真陪崔令川一起死?”
年长将领眯起眼,朝中军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
“世家活下去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
“谁赢,帮谁。”
“我早就放了心腹出去,唐军那边,已经有人接头。崔令川若真能翻盘,那是他命大;可若局势一崩——”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只是冷冷拍了拍腰间佩剑。
旁边几人都懂了。
不是他们要不要反。
而是他们已经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拿崔令川的败局,给自己换条活路。
就在此时——
大地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沉的轰鸣。
起初,那声音还像闷雷,埋在风里,不甚分明。
可不过几个呼吸,轰鸣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有无数铁锤同时砸在地面上,连荒原都跟着轻轻发颤。
“什么声音?”
“哪来的动静?”
“右边!快看右边!”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崔令川猛地勒住缰绳,转头看向右侧地平线。
下一刻,他整个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见那道原本空旷的天际线上,突然涌出一线黑潮。
黑甲,黑马,黑旗。
如同一片从地平线上翻卷而来的乌云,带着吞天压地的气势,朝这边狂扑而来!
最前方,一杆唐字大旗猎猎翻卷。
旗下一员白袍战将纵马而出,杀气冲天。
薛仁贵!
“敌袭——!”
“骑兵!是骑兵!”
“是大唐的骑兵!”
凄厉的惊叫声瞬间炸遍全军。
本就军心浮动的大乾步卒,看到那片黑潮的一刻,彻底乱了。
荒原之上,无遮无掩。
步卒遭遇大规模精骑突袭,本就是兵家死局!
“结阵!快结阵!”
“长枪兵上前!盾兵列阵!”
崔令川挥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大吼,连嗓子都喊破了。
可这时候,命令根本传不下去。
前军还在慌乱转向,后军已经被推得人仰马翻;有人想举盾,有人想逃命,还有人被后面的人群硬生生挤倒在地,连爬都爬不起来。
号角声、惨叫声、马蹄声,瞬间搅成一团。
而玄甲精骑,已经杀到了。
“杀——!”
随着一声暴喝,两万玄甲精骑在薛仁贵率领下分作两翼,像两把黑色巨刃,斜斜切入联军阵线!
不是碰撞。
是撕裂。
战马挟着冲势撞进人群,枪杆折断,盾牌崩飞,最前排的步卒几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巨力撞得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薛仁贵一马当先,方天画戟平举向前。
战马冲过之处,戟锋扫出一线寒芒。
“噗!噗!噗!”
数名挡路的士卒被当场挑飞,人在半空便已断气。
后方玄甲军顺势压上,马蹄如雷,长槊如林,硬生生在七万联军中间犁出两道血路。
崔令川刚刚拼命整起来的中军,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被一刀劈开。
左翼和中军断了。
中军和后军,也断了。
整个阵型像被人从中间一斧子剁开,瞬间散成几截。
直到这时,薛仁贵才抬起头,目光越过乱军,冷冷落在崔令川身上。
“崔令川。”
“你走的不是捷径。”
“是死路。”
这句话不大,却在真气裹挟下清晰地传遍半个战场。
崔令川只觉得头皮一炸。
他还没来得及再下命令,右翼忽然又乱了。
王氏私兵那边,一名年长将领猛地拔出佩剑,冲着自家人厉声大喝:
“兄弟们!崔令川无能,败局已定!”
“大唐优待降卒,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当啷——当啷——”
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样,三千王氏私兵几乎同时扔掉了兵器。
有人蹲下抱头,有人干脆跪在原地。
这一幕,比玄甲骑兵冲阵还要致命。
因为它等于当着七万联军的面,狠狠敲碎了最后一口军心。
“反了……反了……”
崔令川喃喃出声,眼神都开始发直。
他看着右翼成片跪下的士卒,再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铁潮,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了。
这是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弃子。
“走!走啊!”
崔令川猛地回神,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留,掉转马头,带着几百名亲卫就往后方疯狂逃窜。
只要能活着回去,什么都还有机会。
可惜,薛仁贵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追。”
只是淡淡一个字。
下一刻,薛仁贵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提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身后数百玄甲亲骑紧随其后,直扑崔令川逃走的方向。
不过五里。
崔令川的亲卫队便被追上。
薛仁贵手中方天画戟横扫而出,戟锋过处,甲碎人裂。几百亲卫连稍像样的抵抗都没撑起来,便被硬生生斩穿。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钉进崔令川战马的脖颈。
战马长嘶一声,轰然栽倒。
崔令川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滚了满身黄土,额头撞破,脸上全是血,摔得眼前发黑,半天没能爬起来。
还没等他挣扎,几名玄甲军士卒已经扑了上去。
夺刀,卸甲,反剪双臂,麻绳一勒。
动作干净利落,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不过眨眼工夫,崔令川便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死狗般拖到了薛仁贵马前。
薛仁贵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押去关城。”
“等主公处置。”
听到“主公处置”四个字,崔令川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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