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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德温四世不是战神,不是一个被神力加持的不败传奇。他是一个用全部残破的身体,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把萨拉丁的阵线冲散,赶跑了萨拉丁。耶路撒冷王国被萨拉丁从陆海两面封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正面击退萨拉丁的战果都算奇迹。一个麻风病国王在战场取胜,比起个人的英勇,民众更相信这是神性的显现。
因此,这场侥幸的胜利,自然而然地被臣民和教会解读为上帝为捍卫基督教世界而亲手创造的奇迹。
神再次认可了鲍德温四世,他的病情也在好转,现在是具有神圣使命的君主,而非被诅咒的病人。
一个打赢了仗的国王,不是贵族施舍给他的胜利,是他自己用命赌来的,他可以坦然面对贵族们不同意他娶平民的刁难。
婚礼是在圣墓教堂举行的。
这里是基督教世界的心脏,在这里举行的婚礼,上帝看得见。鲍德温需要上帝看见。因为这场婚礼从头到脚都在挑战上帝的规矩——麻风病人不能结婚,国王不能娶平民,病者不洁。但他要在这里,在上帝的眼皮底下,把这三条全破了。
大主教亲自念祷词,说了很多遍“奇迹”。这等于教会把这场婚礼纳入了“神迹叙事”,他们自己把自己绑架了。
戒指端上来。天鹅绒的垫子,两枚金环躺在上头,烛光在上面跳。鲍德温先拿起一枚,那枚小金环在他指尖微微颤着,他把戒指轻轻地套上她的无名指,推进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她指根处停了一下,轻轻压了压。
浓浓看到自己的手指上多了一圈金色的光。
然后她拿起另一枚,套上他的无名指,推到最深处。鲍德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双不被面具遮挡的脸,眼睛明显红了一圈。他用自己的脸,那个一半恶魔一半天使的脸,面对上帝,面对所有人,面对她。
大主教的声音忽然高起来,长长的拉丁语祷词终于快说完了,他张开双臂,白袍的袖子垂下来像两片翅膀,落下最后一个词:“……阿门。”
从礼堂到外面,一连串的阿门。
“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几百个人,几百道目光,全部落在圣坛前的两个人身上。
鲍德温抬起手,指尖碰到她的头纱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食指和中指捏住那一层薄薄的纱,慢慢地往边上掀,掀过她的发顶。头纱从她脸旁滑落的时候,教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那些原本准备在心里翻白眼的人,忽然卡住。就连大主教,也微微睁大了眼。
莱娅平时都遮着脸,今天打扮起来,完全露出那张脸。
散开的长发垂在她的肩后,烛光照上去,黑得像墨。她的五官不大,精致的,像有人拿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而那双眼睛,在她的脸上衬托得蓝得不像人间的颜色,像是从某扇被遗忘的天窗里,漏下来的一小块天空。
确实是美丽的,任何人,再讨厌国王的人都无法昧着良心说她丑,让人忍不住惊叹。
鲍德温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眼中,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她。
他俯下身。
不是国王吻平民,只是一个男人,在上帝面前,吻他唯一想要的女人。
他的唇落下去的时候,教堂里静得像创世之前的那个瞬间。没有地震,没有天火,没有从穹顶上砸下来的雷霆。上帝没有喊停。天使没有捂住眼睛。石墙没有裂开,地板没有塌陷,连烛火都没有跳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两人吻在一起。
寂静。
那是上帝给出的,最好的回答。
夜里,浓浓从浴室里梳洗完毕走出来。鲍德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跳快到呼吸艰难,他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拳头,害怕。
浓浓吹灭了一根根蜡烛,就剩一根亮着。她不知道,她每吹灭一根,鲍德温就往被子里缩一寸,等她掀开床帘,已经看不见人了。鼓囊囊的被窝里,藏着一个青涩的少年。
浓浓算老油条了,她压根就不害羞,他躲就躲吧,她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揪出一件长袍。
“我要进去了。”
鼓囊囊的被窝在发颤。
浓浓憋着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我要吃了你!”
黑暗黏稠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虚无。两人紧挨着一起,像两棵根系交缠的老树,又像来时那条崎岖漫长的小路,弯弯绕绕,彼此扶持,一步深一步浅地熬过来。
呼吸声交织在寂静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鲍德温忽然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那是一束光。
起初只是远处某个缝隙里渗进来的一线微芒,几乎让人疑心是错觉。可它确凿无误地亮在那里,柔和,温润,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一直存在着,只等着被他发现。那不是任何人间所见过的光,它像是从某个更高的地方流淌下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久违的安宁。
鲍德温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身侧的人察觉到了,手臂本能地收紧了些,他却没有回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光束攫住了。
那光在动。
不是摇曳,不是闪烁,而是像活物一般,缓缓地从容地朝某个方向移动。掠过凹凸不平的地面,爬上墙壁,在每一个拐角处稍作停留,仿佛在等谁。鲍德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松开了身边人的手,那只手在他松开的一瞬下意识地攥了一下,像是想留住他,但他已经站了起来。
他迈出第一步。
那光像是在躲,缩了一下,于是他走得更快了。
踉跄着,跌撞着,摔倒爬着,那光就在前方,不远不近,永远隔着那么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刚好让他够不着,刚好让他愿意一直走下去。它像一只温柔的手,在黑暗中为他铺出一条窄窄的路。
黑暗里传来她一声低唤,沙哑的,含混的,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停下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黑暗中所有模糊的轮廓都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发紧,但一刻也没有停。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扇缓缓开启的门,门后是整个春天的阳光汇聚在一起,是所有曾经失去的东西重新回到眼前。
然后,一步。
他整个人站进了光芒底下。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时间也好,苦难也好,那些长夜里咬着牙咽下去的眼泪,那些冷得发抖也不肯松开的手,全都融化在这片浩浩荡荡的光里。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穿过皮肤,渗进骨骼,把他照得通体透亮,像是此生此世第一次被真正看见。
“莱娅,晚上别睡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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