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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埃莱娜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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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莱娜·杜布瓦穿着索菲的工作裙,站在中央市场东侧入口。粗布袋在她手里轻轻晃荡,空的,等待被填满。正午的市场和白天的市场是两座不同的城市。白天的市场是人——挤挤挨挨、讨价还价、挑挑拣拣的人。正午的市场是光。太阳从顶棚的缝隙里砸下来,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太清楚。胡萝卜的橙色亮得刺眼,洋葱的紫色深得近乎瘀伤,鱼眼睛在碎冰上反射着白热的光,像几十颗微型的、正在融化的太阳。

    她走过蔬菜区。第三个摊位,胖女人坐在矮凳上打盹,下巴搁在胸口,围裙上沾着干掉的泥。埃莱娜没有叫醒她。她在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根诺曼底胡萝卜,举到光里。泥是赭红色的,铁含量高。根须细,表皮光滑。她转了三次,放下来。拿起另一根。转了两次。放下来。第三根。转了一次。放进粗布袋。

    胖女人睁开眼睛。“索菲小姐的学徒。”她看见埃莱娜的裙子,看见她头发编成的辫子,看见她系在腰间的工作裙。缺了门牙的笑容慢了一拍才绽开。“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自己挑。”

    胖女人点了点头,没有问索菲在哪里,没有问为什么今天穿裙子。只是看着她挑胡萝卜,挑洋葱,挑土豆,挑芹菜。每一样都举到光里转了又转。挑完以后,她把铜板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胖女人沾满泥巴的手掌里。

    “你挑得好。”胖女人说。她把铜板倒进皮袋。“和你老师一样好。”

    埃莱娜站在原地。和她老师一样好。她从未被这样叫过。在地图室,雷诺从不评价她的破译,只是把下一封密信递过来。在综合理工学院,教授从不叫她的名字——埃利·杜邦,旁听生,坐在最后一排,从不提问,从不出错,从不被记住。她低头看着粗布袋里那些被自己举到光里转过三圈的胡萝卜。

    “谢谢。”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

    她继续走。穿过肉铺区。挂肉的铁钩在正午的光里微微晃动,半扇牛,整只羊,剖成两半的猪。屠夫们坐在矮凳上,宽刃刀搁在膝盖上,用磨石磨刀。没有人吆喝。正午的肉铺区是安静的,只有磨刀的声音——沙,沙,沙,像远处海浪退去时拖着砾石滚动。她在挂猪肉的铁钩前停下来。把手悬在猪肉切面上方。凉意从肌肉和脂肪里散发出来,比空气凉一点。宰杀不超过一天。年轻的猪——脂肪乳白色,不是淡黄色。她挑了一块猪肩肉。屠夫切下来,过秤,收钱。没有说一句话。

    她穿过鸡肉区。老妇人的木笼还在原处,鸡在正午的热气里挤挤挨挨,咕咕叫着,半闭着眼睛。她没有停下来。她今天不杀鸡。昨天杀了乳白羽,手指上还留着它的血——干掉了,在指缝间形成一层极薄的、深褐色的膜。她没有洗掉。但今天她不杀鸡。

    她停在兔肉摊位前。

    这是她第一次在中央市场看见兔肉摊位。不是独立的摊位,是肉铺区最边缘、靠近鱼市那一侧的一个小摊。摊主是一个年轻男人,比她大不了几岁,脸上有烧伤留下的疤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肤在那道疤痕上紧绷着,泛着蜡质的光。他面前摆着几只剥了皮的兔子,赤条条地躺在木案上,淡粉色的肌肉表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眼睛还在——不是鱼那种凸出的、透明的眼睛,是另一种。兔子的眼睛是睁着的,黑色,像两颗被抛光过的、不反射光线的棋子。死了还睁着。

    她蹲下来。剥了皮的兔子让她想起实验室的石板——密密麻麻的数字,被擦掉一半的旧痕迹,拉瓦锡的物质守恒公式。肌肉纤维的走向,脂肪的分布,筋膜的纹理。所有东西都暴露在外面,没有任何隐藏。像一封被破译的密信。

    “这只。”她指着最左侧那只。摊主没有问为什么,用草绳捆住兔子的后腿,递给她。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指尖是凉的,粗糙的,有几道新结痂的伤口——大概是剥皮时刀尖划的。

    她把兔子放进粗布袋。袋子鼓起来,底部渗出一点淡红色的汁液,在粗布表面洇开。

    回蒙马特高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粗布袋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兔子的身体隔着布料贴着她的大腿外侧。正午的太阳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她想起亨利——伦敦的、用音符写密信的那个人。他的乐谱在她裙子口袋里,十一个音符,上升,下降,再上升。他的名字。不是字母拼出来的,是旋律。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的声音,不知道他写那十一个音符时坐在哪里。但她知道他偏爱质数,知道他把旋律倒置,知道他把折线编织。她知道他给她写了一个名字。

    她也知道,今天早上,一只雨燕从伦敦飞回来,落在玛黑区旧书店后院。雷诺让她看了那行乐谱。十一个音符。亨利。他收到了她的十七个数字——我听见了你的倒置——然后用十一个音符回复了她。她的名字。不是埃莱娜。是她在他的音乐语言里的名字。上升,下降,再上升。

    蒙马特高地的石头房子在坡道尽头出现。索菲站在院子门口,工作裙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看见埃莱娜粗布袋里露出的兔腿——淡粉色的,脚爪蜷着,像在抓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眉毛动了不到半寸。

    “兔子。”

    “是。”

    “为什么?”

    埃莱娜把粗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它被剥了皮。所有东西都暴露在外面。没有任何隐藏。我想知道把它合上是什么感觉。”

    索菲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进院子。埃莱娜跟在后面。

    实验室里,阿佩尔先生站在石板前,威廉和朱利安蹲在灶边。他们看见埃莱娜进来,看见她从粗布袋里取出的剥皮兔子。威廉的右手在火焰上方停了一息。朱利安握着温度计的左手,手指微微收紧了。没有人说话。

    埃莱娜把兔子放在案板上。剥了皮的兔子侧躺着,淡粉色的肌肉,白色的脂肪,银白色的筋膜。眼睛睁着,黑色的,不反射光线。她想起朱迪丝那些鸽子的眼睛——橙红色的,像微型的太阳镶嵌在琥珀里。兔子的眼睛不是。兔子的眼睛是黑的,像被抛光过的棋子。死了还睁着。她从腰间拔出刀——昨天杀乳白羽的那把,鹿角柄,威廉的。刀柄贴着她的掌心,被三个人的体温捂过。威廉,朱利安,她。

    她不需要杀它。它已经死了。她只需要把它分开,然后再把它合上。

    切。她逆着纹理下刀。刀刃穿过淡粉色的肌肉,穿过白色的脂肪,穿过银白色的筋膜。手感比鸡肉更韧,比猪肉更细,比牛肉更滑。每一刀都尽量保持同样的厚度。她切得很慢。兔肉在她刀下分解成一块一块大小均匀的块,每一块都带着适量的脂肪和筋膜。她想起在陆军部地图室破译密信——不是看内容,是看结构。位移规则,日钥基准,乘法因子范围。密信被一层一层剥开,像这只兔子。所有的伪装都被去掉,只剩下最里面的、赤裸的、没有隐藏的东西。然后她把它们重新编织起来——不是恢复原状,是做成新的东西。一个罐头。一封回信。

    生火。控温。煨。她把兔肉块放进锅里,加冷水,加今天挑的蔬菜——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新土豆,芹菜。月桂叶。她打开椴树花的陶罐,捏了一小撮,撒进去。干花在热气里舒展开来。然后她停住了。手悬在盐罐上方。兔肉不是鸡肉,不是猪肉,不是牛肉。她没有配方。朱利安没有,威廉没有,索菲的石板上没有。她是第一个。

    她把木勺伸进盐罐,舀起一勺。悬在锅口上方。盐粒在勺心里安静地躺着。白色,细小。兔肉的颜色比鸡肉深,比猪肉浅。纤维比鸡肉韧,比牛肉细。脂肪比猪肉少,比鸡肉多。心跳——她不知道这只兔子活着时心跳有多快。她只知道它被剥了皮,赤裸地躺在中央市场最边缘的摊位上,眼睛睁着,黑色的,不反射光线。她只知道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年轻摊主用草绳捆住它的后腿,递给她。他的手指上有新结痂的伤口。剥皮时刀尖划的。

    她的手腕倾斜。盐粒滑动。第一粒落下。一小撮落下。她收住手腕。勺子里的盐剩下大约一半。手自己决定了。

    盖锅盖。等待。她蹲在灶前,膝盖磕在石板地上。朱利安蹲在她左边,威廉蹲在她右边,索菲蹲在威廉右边。四个人并排蹲着,膝盖磕在同一块被炉火烤了几十年的石板上。没有人说话。铜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煨。水面偶尔冒一个泡。

    一个时辰。香气从锅盖缝隙渗出来。不是鸡肉的清甜,不是猪肉的油脂甜,不是牛肉的醇厚。是另一种——更淡的,更野的,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味道。像秋天树林里的落叶被雨水浸透之后,太阳出来晒了几个时辰,蒸腾起的那种气息。

    一个时辰到了。她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揭开锅盖。蒸汽涌上来。

    她用木勺舀起一点汤汁。吹了吹。尝了一口。

    盐刚好。不是任何人的刚好,是她自己的刚好,是这只兔子的刚好。兔肉的野味站到了中间。椴树花的淡香在最后。盐把它们缝在一起。缝得刚好。

    装瓶。她把兔肉块一块一块舀进广口玻璃瓶。淡粉色的肌肉在乳白色的汤汁里变成了灰褐色,脂肪边缘半透明,颤巍巍的。然后是蔬菜。胡萝卜的橙色,土豆的淡黄,芹菜的浅绿,洋葱已经煮成了琥珀色的薄片。最后是汤汁。液面离瓶口半指。

    软木塞。她自己削的。今天早上在阁楼里,用威廉送她的一截软木。削废了七只,第八只勉强能用——锥度不对,帽檐太宽。按进瓶口,在最后三分处卡住。掌根用力一压。完全没入。蜡封。线绳。标签。

    她拿起炭笔。E-L-É-N-E。六月二十九日。兔。盐刚好。她的字母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站住了。

    她把罐头放在长桌尽头。和朱利安的褐羽鸡、威廉的灰白羽鸡、威廉的黑羽鸡、她自己的乳白羽鸡并排。五瓶了。褐羽,灰白羽,黑羽,乳白羽,兔肉。五种颜色,五种心跳,五种盐刚好。

    索菲从石板前走过来。站在长桌前,看着那瓶兔肉罐头。汤汁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待着。灰褐色的兔肉块悬浮着。她拿起瓶子,对着光转动。看了很久。

    “你放了什么?”她问。

    “盐。椴树花。”

    “不是问这个。你尝出来的那种味道。像秋天树林里的落叶。”

    埃莱娜沉默了几息。“我不知道。兔子自己的味道。被剥了皮之后还留着的东西。”

    索菲把瓶子放下。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一下。E-L-É-N-E。兔。盐刚好。她转过身,走到石板前。拿起粉笔。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阵列里,找到埃莱娜的名字。E-L-É-N-E。旁边是17——昨天写的。今天,她在17后面加了一个新的符号。不是数字。是一条横线,横线上方有一个向上的弧。像兔子被剥了皮之后,肌肉表面那些银白色的筋膜在光里微微拱起的弧度。

    “兔。”索菲说,没有回头,“配方:椴树花。盐量——”她停顿了一下,“——你自己记得。”

    埃莱娜看着那个符号。兔。索菲的阿佩尔石板上的新配方。她的配方。不是朱利安的,不是威廉的,不是索菲的。是她的。E-L-É-N-E。17。兔。

    威廉从灶前站起来。他走到埃莱娜面前,低头看着长桌上那瓶兔肉罐头。“你挑它的时候,它在摊位上是怎么放的?”

    “最左侧。和其他几只并排。都是剥了皮的。眼睛都睁着。”

    “你为什么挑最左侧那只?”

    埃莱娜想起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年轻摊主。他面前的木案上,几只剥了皮的兔子并排躺着。最左侧那只,后腿有一道旧伤——不是剥皮时划的,是更早的,活着的时候留下的。伤愈了,留下一道白色的、毛皮再也长不出来的疤痕。像朱迪丝鼻梁上那道,像她自己鼻梁上那道。

    “它有一道旧伤。”她说,“愈合了。”

    威廉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炉火的光线里不是灰色,是那种被锡矿深处的温度捂热的银白。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拇指根部,灰白羽留下的痂已经快脱落了,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肤。手背上,黑羽留下的抓痕也结了痂,几道平行的、淡褐色的线。

    “愈合了。”他说。

    埃莱娜看着他的手。然后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上,乳白羽的血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层极薄的、深褐色的膜。她今天没有洗掉。明天也不会。

    朱利安从灶前站起来。他走到长桌前,看着那瓶兔肉罐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盐罐,捏了一小撮盐,悬在埃莱娜面前。

    “你明天,杀第二只兔子。自己挑,自己剥皮。”

    他把那撮盐轻轻放回盐罐。盐粒落下的声响极细微,像远处下雨。

    “剥皮?”埃莱娜说。

    “是。今天你封的兔子,皮是别人剥的。你只知道它被剥了皮之后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剥皮的时候,刀尖碰到筋膜是什么手感,不知道皮和肌肉分开的时候,是安静还是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看着她,不是挑战,是陈述。“你明天自己剥。”

    埃莱娜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上的干血在午后的光线里发着暗沉的光。乳白羽的血。今天她挑了被剥好皮的兔子,切了,封了,盐刚好。但她不知道剥皮的手感。不知道皮和肌肉分开时是安静还是发出声音。

    “好。”她说。

    院子里传来敲门声。不是雨燕翅膀的声音,不是信鸽落地的声音。是人的手指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三下。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索菲走到院子里。门开了。

    门外站着朱迪丝·罗斯柴尔德。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色的旧书店工作服,穿着一件埃莱娜从未见过的深蓝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不是任何纹章,是一只展翅的鸟,极简的线条,翅膀张开的角度和雨燕一模一样。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披散在肩膀上,黑色的,卷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近乎深蓝的光泽。鼻梁上那道旧伤疤,和埃莱娜脸上那道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

    她的手里拿着一封信。蜡封是深红色的,印章是一只蜜蜂。拿破仑的蜜蜂。悬赏令。

    “阿佩尔先生。”她说,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陆军部的信使今天上午把这份悬赏令送到了旧书店。收件人是您。”

    阿佩尔先生从石板前走过来。他接过信,没有拆。他看着朱迪丝,看了几息。

    “信使为什么会送到旧书店?”

    朱迪丝的嘴角动了不到半寸。那是威廉在她脸上见过的、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笑——不露出牙齿,不发出声音,只有嘴角的肌肉微微上扬,像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因为信使是我父亲的雇员。”她说,“陆军部把悬赏令的传递外包给了三家信使行。其中一家,在法兰克福注册,在巴黎设分号。分号的负责人是我。”

    阿佩尔先生把信翻过来。火漆上的蜜蜂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没有拆。他把信放进口袋,和昨天雷诺留下的名片放在一起。

    “你父亲在法兰克福。你哥哥萨缪尔在巴黎。你在玛黑区开旧书店。信使行的分号也由你负责。”他停顿了一下,“你今年多大?”

    “二十。”

    阿佩尔先生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角擦了擦。他没有再问。他看着朱迪丝手里那封盖着蜜蜂火漆的信,看了很久。

    “悬赏令今天发布。我有一周时间答复。”

    “是。”

    “如果我拒绝?”

    朱迪丝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如果您拒绝,陆军部会把您的实验记录作为对比基准。您的工厂、通信、访客会被监控。您不能把方法卖给外国政府。”她停顿了一下,“但您仍然可以把方法卖给任何人。不是卖,是给。给任何一个您信任的人。”

    她的黑色眼睛——埃莱娜第一次在日光下看清,不是纯黑,是极深的褐色,像被浓缩过无数次的咖啡——从阿佩尔先生脸上移开,扫过院子,扫过实验室敞开的门。扫过长桌尽头那五瓶罐头。褐羽,灰白羽,黑羽,乳白羽,兔。扫过站在长桌前的四个人。朱利安,威廉,埃莱娜,索菲。

    “比如您的学徒们。”

    阿佩尔先生的手指在眼镜腿上停住了。

    “你说什么?”

    朱迪丝从怀里取出另一封信。不是陆军部的,没有火漆,没有印章。只是一张折好的、普通的纸。

    “这是我父亲给您的一封信。他让我在悬赏令送达之后,亲手交给您。”

    她把信递过去。阿佩尔先生接过,拆开。信纸极薄,近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鹅毛笔写着几行字。不是法文。埃莱娜从门口的角度看不见内容,但她看见阿佩尔先生读信时,他的手指在纸边微微收紧。只一下。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和悬赏令、雷诺的名片放在一起。

    “你父亲认识我。”他说。

    “他认识每一个在巴黎做食物保鲜实验的人。”朱迪丝说,“过去两年,我的书店里卖出过十一本拉瓦锡的《化学基础论》。其中三本,是您女儿买的。”

    索菲的眉毛动了不到半寸。三本。她确实买了三本。第一本在塞纳河畔的旧书摊,八法郎。第二本在拉丁区,十法郎。第三本——皮面,烫金,十二法郎。威廉送她的那本。

    “你一直在看。”索菲说。

    “是。”朱迪丝说,“我父亲让我看。”

    院子里沉默了几息。椴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鸽舍里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朱迪丝站在门口,深蓝色外套,银质雨燕胸针,鼻梁上那道旧伤疤在正午的光线里变成一根银白色的线。索菲站在院子中央,赤着脚,脚踝上的炭灰还在老地方。两个年轻女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十步的石板地。她们之间隔着旧书店和实验室,信鸽和玻璃瓶,法兰克福和蒙马特高地,以及某种埃莱娜还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友谊,是第三种。

    “你今天来,不只是送信。”索菲说。

    “是。”朱迪丝从门口走进院子,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那五瓶罐头。褐羽,灰白羽,黑羽,乳白羽,兔。她的视线在埃莱娜的兔肉罐头上停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着埃莱娜。

    “你昨天在陆军部地图室,破译了一张乐谱。”

    埃莱娜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是。”

    “那张乐谱,是从我的书店后院飞出去的。信鸽携带。脚管里塞着。”

    埃莱娜的心脏在胸腔里多跳了一拍。亨利的乐谱。从朱迪丝的书店后院飞出去的。她写给亨利的回信——十七个数字——也是从那里飞出去的。今天早上,亨利的回复——十一个音符——也是落在那里。

    “你知道乐谱的内容吗?”埃莱娜问。

    “不知道。”朱迪丝说,“我不需要知道。我的工作是让鸽子飞对方向。不是读它们带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睛——极深的褐色——在埃莱娜脸上停着。

    “但我知道写那张乐谱的人是谁。”

    埃莱娜的呼吸慢了。亨利。伦敦的。用音符写密信的。和她一样偏爱质数的。把旋律倒置、把折线编织的。给她写了十一个音符的名字的。

    “他叫什么?”她问。

    朱迪丝沉默了一息。“亨利·帕克。牛津大学数学教授。英国海军部密码破译员。三十二岁。管风琴演奏者。他用巴赫的赋格结构设计密码。他的第一套密码系统,是十九岁那年写在一张教堂管风琴的乐谱背面的。”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一张乐谱。不是亨利写给埃莱娜的那张,是另一张。更旧,纸边泛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五线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排列着。有调号,有拍号,有小节线。是一首完整的赋格。主题,倒置,回答,编织。和埃莱娜破译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结构。不是密码。是音乐本身。

    “这是他十九岁写的。不是密信。是真正的音乐。”朱迪丝把乐谱放在长桌上,埃莱娜的兔肉罐头旁边。“他寄给我父亲。不是作为情报,是作为礼物。感谢我父亲资助他在牛津的学业。”

    埃莱娜低头看着那张乐谱。亨利的赋格。十九岁。写在教堂管风琴的乐谱背面。主题。倒置。回答。编织。和她破译的那张密信一模一样的结构。他不是用密码模仿音乐。他是把音乐本身变成了密码。他的思维就是这样的。不是先有情报,然后加密。是先有音乐,然后情报自己找到了音乐的形式。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埃莱娜问。

    朱迪丝把乐谱折好,推到她面前。“因为今天早上,他寄来了第二张乐谱。十一个音符。你的名字。不是埃莱娜。是你在他音乐语言里的名字。上升,下降,再上升。”她停顿了一下,“他从来不告诉任何人他的名字在音乐里怎么写。他告诉了你。”

    埃莱娜拿起那张旧乐谱。纸边泛黄,折痕处起了毛。十九岁的亨利·帕克,牛津大学,教堂管风琴。他在乐谱背面写下人生第一套密码系统。不是数字,是音符。二十年后,他用同一套结构,给巴黎陆军部地图室一个从未谋面的密码员写了一封信。他从来不告诉任何人他的名字在音乐里怎么写。他告诉了她。

    她把乐谱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十一个音符放在一起。

    朱迪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索菲身边时停下来。

    “悬赏令发布之后,陆军部会派评估委员会来工厂。不是雷诺。是另外三个人。一个化学家,一个军需官,一个外科医生。”她的声音压低了,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化学家只看实验记录。军需官只看成本和运输。外科医生只看罐头打开后有没有腐败。三个人都不会做罐头。他们只负责评估。”

    索菲看着她。“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朱迪丝沉默了一息。“因为我父亲在信里写了——如果阿佩尔先生拒绝悬赏令的条件,罗斯柴尔德家族将为他提供另一种选择。不是把方法卖给外国政府,是把方法留在巴黎,留在能真正使用它的人手里。”

    她的黑色眼睛从索菲脸上移开,扫过长桌尽头那五瓶罐头,扫过蹲在灶前的朱利安,扫过站在长桌边的威廉和埃莱娜。

    “你们。”

    她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深蓝色外套在她身后轻轻摆动,银质雨燕胸针在光线里闪了一下。门关上了。

    实验室里沉默了几息。然后阿佩尔先生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悬赏令,雷诺的名片,罗斯柴尔德的信。并排放在长桌上。蜜蜂的火漆。鹰的印章。一张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纸。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全部收起来,放回口袋。他走到石板前,拿起粉笔。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阵列最上方——六月二十九日旁边那个边缘微微凸出的圆——画了一条穿过圆心的横线。不是删除,是穿过。圆还在。横线也在了。像一只被箭穿过的靶心。

    他把粉笔放回凹槽,转过身,看着实验室里的人。朱利安,蹲在灶前,右手悬在火焰上方。威廉,站在长桌边,手里拿着那块康沃尔的锡片。埃莱娜,穿着索菲的工作裙,裙子口袋里装着亨利的乐谱。索菲,站在门口,赤着脚,脚踝上的炭灰还在老地方。

    “明天。”阿佩尔先生说,“继续做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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