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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盯着残图上那几个小字,眉头紧皱。“白肺沟,昔年有肺金残煞出没。”
这几个字,和阴骨堂黑牌上的差事,几乎正好对上。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已经觉得赵东这份赔礼送得正是时候。
可陈平安没有急着高兴。
赵东今日上门赔罪,是真怕了。
这点不假。
可赵东这种能在外门混成执事的人,绝不是什么干净人物。
他送来的东西,也不能全信。
残图也许是真的。
白肺沟也许真有肺金残煞。
可越是这种正好能用的东西,越不能不防。
陈平安伸手,将那块黑色小牌也取了出来。
牌上那两行字仍在。
【领中上供养者,每月需接阴骨堂差事一次。】
【首月差事:七日内,入阴尸窟,取肺金残煞一缕。】
七日。
阴尸窟。
肺金残煞。
陈平安又看向残图。
图上画得并不完整。
有些线条已经磨得发黄,几处边角甚至残缺了一块。
可大体还能看出阴尸窟外围的几条路。
一条主道最宽,从入口一路往深处延伸,旁边还标着几个小点,像是平日里杂役、外门弟子常走的尸材搬运点。
另外两条岔路则窄得多。
一条经过腐尸滩。
一条绕过断骨坡。
而白肺沟,正好在第二条岔路更深一点的位置。
不是主路。
也不是最外围。
偏。
但还没偏到真正深入阴尸窟的地步。
陈平安看了片刻,眉头微皱。
“昔年……”
这两个字,很有意思。
昔年有。
不代表现在还有。
就算现在还有,也不代表能取。
若这肺金残煞真那么好拿,赵东会一直留着这张残图不用?
不会。
赵东自己不用,要么是用不上,要么是拿不到。
更大的可能,是那地方有坑。
想到这里,陈平安脑海转得飞快。
阴骨堂这趟差事,他不能不去。
可怎么去,不能只靠赵东这一张旧图。
更何况,这趟阴尸窟对他来说,也不只是交差。
独目女尸的肺金尸煞刚经白骨肺晶固住根基,金火尸光也只是初成。
强归强。
可不能连发,也不能乱用。
若能取到肺金残煞,哪怕只借其气息淬炼一番,也能让肺金尸煞更稳一截。
肺金尸煞一稳,金火尸光才有机会真正变成可控的杀招。
而他自己,也该往前走一步了。
炼气三层中期。
在外门时,这个境界足以让他争榜夺首。
可到了内门,尤其是甲册之中,便有些不够看了。
裴玉楼、沈照雪、石魁、陆闻骨。
这几人哪一个看着都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阴骨堂每月一次差事压着。
若一直停在炼气三层中期,迟早会被人看出虚实。
炼气三层后期,是眼前第一步。
炼气四层,才是真正的坎。
跨过去,便是炼气中期。
到了那时,他在内门才算真有了一点站稳脚跟的底气。
想到这里,陈平安看向白肺沟三个字的目光,反倒更定了一些。
这一趟,阴骨堂要肺金残煞。
他也要。
只是要归要。
命更要紧。
想到这里,陈平安的目光,落到了腕上的阴镯上。
…………
这种事,不能光靠猜。
但也不能全靠阴镯。
内卦给得太玄。
有时候四个字,像说了,又像没说。
外卦倒是能给得更明白些,可要祭物。
而且问得越细,代价越大。
他现在手里虽然比外门时宽裕了些,可也远没到能随便挥霍的地步。
想来想去,陈平安这一卦还是得问。
但只能问一次。
问一个大方向。
剩下的,要靠自己去拆。
陈平安伸手,从赵东送来的那袋白骨砂里,取出一小撮。
想了想,又从自己剩下的杂物里,挑出一点尸核粉和几片阴骨碎末。
东西不多。
但也够肉疼。
白骨砂能温养肺金尸煞,尸核粉也能补阴气。
拿来问卦,便等于是直接烧掉。
可比起白肺沟里的未知凶险,这点代价又不能不出。
陈平安将几样东西摆在石桌上,抬手按住阴镯。
幽光微微亮起。
石室里的光一下冷了几分。
那一小撮白骨砂最先被幽光卷住,细细的白色砂粒迅速黯淡下去,里面那点骨金阴气被抽得干干净净。
随后是尸核粉。
阴骨碎末。
几样东西一一干枯、发灰,最后轻轻一碰,便散成了碎灰。
阴镯上的幽光,也终于沉定下来。
陈平安低声开口。
“入白肺沟,取肺金残煞,此行吉凶如何?”
话音落下。
阴镯幽光微微一顿。
这一次,字迹浮得很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了一层雾,正在从水底慢慢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阴镯表面才浮出八个字。
【图半真,眼在沟下】
陈平安眼神一凝。
“图半真?”
“眼在沟下?”
“这说明赵东没有完全骗自己。”
“残图确实有用。”
“白肺沟,多半也确实和肺金残煞有关。”
“但半真,就还有半假。”
“这“假”未必是赵东故意造假。”
“也可能是图太旧了。”
“阴尸窟那种地方,尸气翻涌,残煞乱走,十年八年下来,路变了,洞塌了,东西挪了,都不奇怪。”
“甚至有些旧图,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路还在。可路上的东西,早已经不是当年的东西。”
陈平安目光又落到后四个字上。
眼在沟下。
眼?
这个字,让陈平安心里一动,下意识看向独目女尸。
女尸静静站在一旁,空掉的眼眶漆黑一片。
自从生出聚煞之窍后,陈平安对“眼”这个字,便格外敏感。
“沟下有眼。”
“这眼,是什么眼?”
“尸眼?”
“阵眼?”
“还是某种藏在白肺沟下面、守着肺金残煞的邪物?”
“阴镯没有说。”
“也不会再多说。”
“若想问清楚,恐怕还得再献一轮祭物。”
陈平安看了一眼桌上的灰渣,直接压下了继续问的念头。
够了。
再问,未必值。
这八个字已经够他拆出不少东西。
图能用,但不能全信。
白肺沟要去,但不能照着残图直愣愣往里走。
危险不在沟口。
而在沟下。
既然是沟下有眼,那么明面上的东西,反倒最不能轻易碰。
白肺沟既然叫白肺沟,里面多半会有白石、白骨、肺形尸岩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看起来越像肺金残煞的源头,越可能是诱饵。
陈平安越想,越没有因为卦辞给出方向便放松。
相反,心里反而更警惕了几分。
“真正走到那地方,哪一步该踩,哪一步不该踩,还得自己判断去。”
想到这里,陈平安将残图重新压平,又取出一小截炭笔,在白肺沟旁边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又在那条岔路上,圈出腐尸滩、断骨坡、阴风孔三处。
残图半真。
那便不能只看终点。
路上每一处旧标记,都可能变成新坑。
陈平安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定下几条规矩。
第一,不能走得太急。
第二,不能先碰沟中白石。
第三,若真见到肺金残煞,也不能立刻取。
第四,先找“眼”。
眼不明,残煞便不能动。
最后,独目女尸走在前面。
自己不能先下沟。
这几条规矩一定,陈平安心里才算稍稍安稳了些。
可就在这时,阴镯上的字迹一点点散去。
石室重新暗了下来。
独目女尸那只空掉的眼眶,却忽然极轻地缩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陈平安一直分着一缕心神在她身上,几乎察觉不到。
陈平安抬头看去。
只见…独目女尸没有动,惨白尸面也没有表情。
可那只空眼眶里,隐约有一点极淡的金红光芒,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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