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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内,持令入阴骨堂。骨令背后,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
也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陈平安盯着那几笔瘦黑小字看了许久,才把骨令放回石桌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阴骨堂……”
陈平安低低念了一句。
前脚才过列名册。
后脚便来了这东西。
而且,还是甲册弟子必去之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这次被点进甲册,绝不只是多领几份资源、多住好一点洞府那么简单。
宗门既愿意给你更多,便也一定想从你身上拿更多。
想到这里,陈平安眼底那点冷意又深了几分。
可很快,他便把这股念头压了回去。
乱想没用。
真要往前走,靠的终究还是实力。
想到这里,陈平安抬眼,目光落到石室一角那具独目女尸身上。
独目女尸静静立着。
青白尸面半隐在昏暗之中,胸口深处,那股由心火尸煞与肺金尸煞交缠出来的凶冷气息,比前些时日又沉了一层。
尤其十指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锐意,哪怕不动,也像在轻轻割着四周空气。
陈平安心里微定。
至少,眼下自己不是全无依仗。
想到这里,陈平安不再分神,抬手布下一层简单禁制,随后盘膝坐稳,运转起《五脏炼尸经》。
新分下来的内门洞府,灵气果然比外门石室更足。
才一运转功法,四周那股阴寒灵气便像被无形牵引一般,一丝丝朝他体内汇了过来。
与此同时,列名册那日吞下去的归心丹,残留在体内的那层表面药力,也被这一运功一点点带了起来。
顺气。
稳神。
固本。
这三层表药,如今仍在。
归心丹最阴的那条路数,被乱丹粉割偏了一丝,可这丹本身作为内门所用之物,表层药力确实不差。
若不是那一缕肺金尸煞切得足够准,这次自己怕是真要把命都搭进去。
而现在,那层最阴的路子既已偏了,剩下这些药力,倒正好拿来用。
法力一圈圈运转开来。
陈平安心神也渐渐沉了下去。
炼气三层中期的根基,本就已被他压得颇稳。
如今再得归心丹表药与内门洞府灵气一同熬炼,那股法力便像被重新揉过一遍似的,越走越顺,也越走越沉。
一遍。
两遍。
三遍。
……
等到第九遍运转下来时,陈平安丹田里那团法力,竟隐隐又比先前厚了一层。
不是暴涨。
而是那种极缓极稳的推进。
像水一点点往上漫。
也像石一点点压得更紧。
陈平安心头微热,却并未因此就急着去撞炼气三层后期。
前面这段时日,他接连破关、夺魁、入内门、过列名册,看似一路顺风,可也正因如此,此刻越不能心浮。
真若仗着这点余势强行去撞炼气三层后期,撞过去了也未必是好事。
比起虚浮地再升一步,他现在更需要的,是把三层中期彻底磨圆、磨实。
只有根基更沉,到了阴骨堂那种不知深浅的地方,才更有底气。
想到这里,陈平安不再贪快,只一遍遍地熬法力、顺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睁开眼时,石室中的光影都已偏了一寸。
而他体内那股法力,也明显比先前更稳了。
若说先前的炼气三层中期,还带着几分刚破境后的锋和散,那么这一番熬下来,便是真正扎实了。
而更让陈平安心里一动的是——
炼气三层后期那层门槛,竟也在这一遍遍打磨之下,隐隐有了些松动。
不大。
可那种感觉,却极清楚。
像是一扇原本紧闭着的门,如今终于被他摸到了门缝。
陈平安心头微热,却终究还是将那点冲动按了下去。
“还不够。”
“现在去撞,太急了。”
“先稳。”
他低低说了一句,目光也再次沉了下来。
阴骨堂在前。
甲册在前。
这时候,最不能犯的,就是一个“急”字。
想到这里,陈平安抬手一引,尸线无声探出,独目女尸也随之微微抬了抬手。
下一刻,一缕极细极冷的肺金尸煞,自她指尖悄然滑出。
比列名册前,又更稳了一点。
陈平安心中微定。
自己法力越沉,和独目女尸之间那层联系,便也越紧。
如今虽还不到炼气三层后期,可若真动起手来,较之先前,已又强出了一截。
这才是他如今最大的底气。
只可惜——
阴骨堂这一趟,光靠打,未必够。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思又缓缓落回那枚黑色骨令上。
李倩说,阴骨堂有人说是养人的,也有人说是筛人的。
而自己前脚才被点进甲册,后脚便要去那里。
怎么看,都不像单纯去领赏。
既然如此……
那便得先问一问。
陈平安眸光微沉,很快便有了决断。
这一次,不能再等临到跟前才想办法。
得先用阴镯,把阴骨堂这一趟的祸福摸个大概。
想到这里,他也不耽搁,直接起身出了门。
……………
两个时辰后。
花费十八点贡献,陈平安重新回了住处。
石门合死。
他把今日买回来的几样东西一一摆在石桌上。
乌红心肉。
灰黑尸核。
黑沼蛇骨。
只这三样往那一摆,石室里的血腥气与阴气,便一下重了不少。
陈平安低头看着这些东西,沉默片刻,才抬起手,按在腕上的阴镯上。
幽光微闪。
石室里本就不亮的光,顿时又冷了几分。
这一次,他没再一点点试,而是直接把那块妖兽心肉按了上去。
幽光一卷,油纸里的心肉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里面最精最浓的血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可阴镯上的光,只亮了一层。
不够。
陈平安心里早有准备,也不犹豫,又把那枚尸核推了过去。
尸核一碰到幽光,顿时轻颤起来,里头那股阴气被飞快吞走,表面也迅速黯淡干裂。
阴镯上的光,又亮了一层。
可仍旧不够。
陈平安眼神微沉。
果然,问阴骨堂这种地方,代价不可能轻。
下一刻,他便把那段黑沼蛇骨也按了上去。
蛇骨方一触到幽光,整段黑骨便迅速发灰,最后“啪”的一声,碎成了几截。
而也就在这时,阴镯上的幽光终于沉定下来。
够了。
陈平安心头一紧,也不拖,直接低声开口。
“入阴骨堂,会不会有祸?”
半晌之后,阴镯表面,才一点点浮出了四个字。
【祸在争先】
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凝。
祸在争先?
也就是说,阴骨堂这一趟,最忌出头。
最忌抢前。
最忌锋芒太露。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定了一分。
至少,这一句,已先把自己原本想在甲册里探探风头的念头按了下去。
可他并未立刻停下,而是盯着阴镯,再次开口。
“此行如何避之?”
这一次,阴镯上的幽光沉得更慢。
比先前那回,像是又压了一层重物。
良久之后,第二句卦辞,终于慢慢浮现。
【藏锋择尸】
陈平安瞳孔微微一缩。
藏锋。
择尸。
这四个字一出来,他心里许多原本还模糊的东西,一下便被串了起来。
藏锋,和第一句“祸在争先”是连着的。
这说明阴骨堂这一趟,不止是不能抢,还得压着走。
不能像第三关斗法时那样出锋。
而“择尸”这两个字,便更有意思了。
阴骨堂……
甲册弟子……
择尸……
这多半说明,自己进去之后,极可能会碰到与阴尸、本命尸,乃至更深一层炼尸路数有关的东西。
而且,这东西还不是随便就能拿的。
选错了,怕便是祸。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股警惕,顿时又重了几分。
若不是今天提前花了这十八点贡献,真等三日后两眼一抹黑地走进去,只怕第一步便要踩坑。
阴镯上的字迹很快又一点点淡了下去。
陈平安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坐在那里,把那八个字在心里一遍遍地过。
祸在争先。
藏锋择尸。
前面出锋,是因为斗法争榜,狭路相逢,必须打出来。
可现在不同了。
甲册不是斗法擂台。
阴骨堂更不是外门试炼场。
这里边,显然另有规矩,另有吃人的法子。
若还想着像前面那样一路抢、一路争、一路踩着别人往前冲,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陈平安反而一点点静了下来。
行。
不争先,那便不争。
不出锋,那便先藏。
念及此处,他抬手把阴镯重新压回腕上,又把石桌上那些灰败碎渣扫到一旁。
十八点贡献没了。
可这八个字,值。
很值。
至少,把自己那点还残着的冒进心思压回去了。
过了片刻,陈平安才起身,走到独目女尸身前。
女尸依旧静立不动。
十指之间,那股肺金尸煞依旧若隐若现。
陈平安看着她,眼神微沉。
若卦辞真应在“择尸”二字上,那自己这一趟能不能安稳过关,十有八九还得落在这具独目女尸身上。
毕竟,这才是他如今最硬的一张牌。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念一沉,尸线一引,独目女尸顿时抬手。
心火尸煞。
肺金尸煞。
一热一冷,一灼一利。
两股尸煞都在。
陈平安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也一点点凝了起来。
阴骨堂这一趟,自己既已知道不能争先,那便更得把手里能用的牌,先摸得更透一点。
谁知道那地方会不会挑尸、验尸、换尸?
谁知道“择尸”两个字,到底是让他去选,还是让别人看着他这具尸来选?
想到这里,陈平安胸口那股原本有些躁的气,反倒彻底沉了下去。
阴骨堂未至。
可路,已先清了一半。
接下来,便是藏着走。
…………
三日,一晃而过。
等最后一日的日头偏到西山时,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自石床上睁开眼。
“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抬手收了禁制,随即把那枚黑色骨令纳入袖中,独目女尸则无声立到他身后。
一人,一尸。
便这么出了门。
内门的山道比外门更静。
可越静,越显得空。
陈平安顺着骨令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阴气牵引,一路往更深处走去。
沿途洞府渐渐稀少。
石道两旁的黑松也越来越密。
走了约莫半刻钟后,前方地势忽然一沉。
一座青黑色大殿,静静坐落在低崖之后。
殿不算特别高,可压得很低。
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具高大尸傀。
披甲。
垂首。
一动不动。
可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比活人更重。
而大殿匾额上,正写着三个瘦黑大字。
阴骨堂。
陈平安脚步微微一缓,随即还是平稳走了过去。
殿前,已有人先到了。
一共四个。
一个瘦削青年,面色发白,十指很长,背后负着一口窄黑木匣,不知装的是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高大少年,肩宽背厚,半边脖颈隐隐有尸纹浮着,一身气血虽被压住,可仍给人一种悍劲。
还有一个冷脸少女,怀里抱着一只灰白骨罐,罐口贴着三张细符,从里头不时透出一点极淡阴气。
最后那人,则是个脸色过白的锦袍少年,身边跟着一具瘦长黑尸,站得离殿门最近。
陈平安目光一扫,心里已然有数。
这些人,多半便是和自己一样,被点进甲册的。
而且,一个个都不是善茬。
他这边才刚站定,那几道目光便先后落了过来。
有打量。
有审视。
也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异样。
显然,陈平安这个名字,这几日已不算陌生。
第一个过列名册。
榜首入内门。
又被筑基长老亲口点进甲册。
哪怕真没见过他的人,也总归听过两句。
陈平安却像没察觉到这些目光一般,只平平站到稍后一些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往前挤。
祸在争先。
这四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那站得最靠前的锦袍少年忽然偏头看了陈平安一眼,淡淡开口:
“你就是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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