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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第二天早上。克莱因是强迫自己醒来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脑子还没完全接上线,但身体已经开始往回收昨晚的记忆了——零碎的,不按时间顺序来的,东一块西一块地往意识表层涌。
嗯。
昨晚确实是个难忘的晚上。
从家出发到现在,中间隔了马车上颠簸的三天,又是出海调查、又是跟海妖打交道——算下来,他和奥菲利娅已经有不短一段时间没有亲热过了。
狭义上的亲热。
昨晚那场……怎么讲,攒了这么多天的账一次性结清,双方都没怎么客气。
克莱因偏过头。
奥菲利娅就睡在他右边。
侧卧着,面朝他这一侧。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脸颊前面,盖住了半边眼睛。呼吸很匀,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被子只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来的肩膀线条干净利落,和那张安静的睡脸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反差——醒着的时候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睡着了之后那股子压迫感全消了,剩下的东西让克莱因没法细想。
他看了几秒。
视线从她的睫毛移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
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个很浅的压痕——被子的褶皱硌出来的。
很想继续看下去。
但克莱因没有打算贪恋这个早晨。
他脑子里的另一根弦更紧。从昨天在码头上看到鲛人的那一刻起,关于阿芙洛斯的那个疑问就一直压在他心里,越压越沉。
鲛人对奥菲利娅的趋向性反应那么明显,阿芙洛斯却什么都没有——这件事不搞清楚,他睡觉都不踏实。
克莱因轻轻撑起身,尽量不弄出动静。
床垫陷了一下又弹回来,他把重心往左挪,打算从床这一侧下去。
动作已经很小心了。
奥菲利娅的眉头还是动了一下。
——看来是换了休息的地方让奥菲利娅的警觉性变了回去。
克莱因停了两秒,等她的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挪。
下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奥菲利娅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半截,搭在他刚才躺的那块位置上,手指松松地握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轻不重。跟昨天早上那一下力道差不多。
奥菲利娅的眉心拧了拧,嘴唇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个什么。没睁眼。手指收紧了一点,抓住了被子的边角。
克莱因差点笑出声。
她这个反应跟猫被人搓脸之后的反应一模一样——不高兴,但又懒得睁眼跟你计较,就那么哼哼唧唧地表达一下不满,然后继续睡。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种画面,以后可以拿来用。
克莱因把被角重新给她掖了掖,动了一下嘴,没出声。
然后直起身,赤脚走到门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穿好衣服,他打开门。铰链没响——倪莉莎这地方连门轴都上过油,细节做得挑不出毛病。
走廊里很安静。
日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带。
克莱因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门缝里,奥菲利娅翻了个身,面朝里了。金色的头发铺了半个枕面,肩胛骨的轮廓从被子上面露出来一截。
他把门合上,沿着走廊朝炼金工坊的方向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那条鲛人应该已经在水缸里适应了一个晚上了。如果倪莉莎的人照他说的做——水温、盐度、光照条件都按要求调到位的话,今天早上是最佳的沟通窗口。
关于阿芙洛斯的问题,答案也许就泡在那缸水里。
……
……
前往炼金工坊的路上,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灰蓝色短衫,胸口别着银鳞商会的徽记。看见克莱因过来,其中一个点了下头,另一个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通道空出来。
“昨晚有动静吗?”克莱因问了一句。
“折腾了小半夜。”那人的嗓子有点哑,眼底挂着青,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大概后半夜才消停。声音不大,但隔着门都能听见水响。”
克莱因点了下头,没再多说,推门进去了。
工坊里的光线不算好。
窗户只开了一扇,百叶板半合着,筛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切出几条平行的亮纹。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水味,混着一股从水缸方向飘过来的海腥气——比码头上闻到的那股要浓,闷着发不出去,在整个房间里盘了一层。
鲛人在水缸的角落里。
水缸是倪莉莎的人连夜弄来的,长约六尺,宽四尺,壁厚将近半掌。材质不是普通的玻璃——克莱因用指节敲了两下外壁,传导回来的振动频率偏低,密度高,抗冲击能力应该不差。
够用了。
敲击声传进水里的那一瞬,鲛人整个身体弹了一下。
她缩在水缸最远的那个角,尾巴蜷起来贴着壁面,上半身尽可能地压低,两条手臂护在身前。那双竖瞳死死地钉在克莱因身上,瞳孔收缩到了一条很细的缝。
昨天在码头上,这东西还能撑着胳膊从地上弹起来,冲着所有人龇牙低吼。
现在这副样子——
克莱因扫了一眼水缸底部。几片深色的鳞片脱落在那里,沉在水底,边缘卷曲发白。
掉鳞了。
应激反应。
被关在一个陌生的、狭窄的、没有任何遮蔽物的透明容器里,周围全是不认识的气味和声音。对一个从深海里捞上来的活物来说,这一晚上大概比被困在珊瑚礁缝隙里还难熬。
至少珊瑚礁是她熟悉的东西。
克莱因没有继续靠近。
他在距离水缸大约四步的地方停下来,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了。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两条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垂在椅子扶手外面,姿态松散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从深海里捞上来的危险生物。
鲛人歪着脑袋看他。
那双灰色的竖瞳还是缩得很紧,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准备拿尾巴甩碎缸壁”的架势了。上半身依旧蜷缩着,手臂护在胸前,鳍状的耳廓朝后压平——克莱因在码头上见过这个动作,海鸟受惊的时候也会把翅膀这么收。
防御姿态。不是攻击前兆。
区别很大。
克莱因等了大概两分钟。不长,但在一间闷着海腥味的安静房间里,两分钟足够让空气变稠。
他开口了。
“听得懂我说话吗?”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从四步之外传到水缸边。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味——他不打算哄她。
哄一个智慧不明的深海生物,要么没用,要么适得其反。
鲛人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装的那种没反应。克莱因观察得出来。她的耳鳍确实动了一下——声波引起的本能震颤,纯物理层面的。但从竖瞳的聚焦方式来看,这些音节对她来说和水缸外面的环境噪音没有本质差别。
都是噪音。
他换了个说法。
“你从哪儿来的?”
鲛人盯着他。灰色的虹膜里倒映着窗板筛进来的光影,竖瞳微微扩张了一点——不是对语义的回应,是对声源位置变化的本能追踪。
从这个细节往下推:她的听觉系统是敏锐的,但对应的语言解码模块大概率是空白的,或者至少跟人类语言完全不兼容。
克莱因又试了两种方言,一种旧大陆通语,效果全一样。
鲛人始终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偶尔歪一下头,尾巴尖不自觉地在水里摆了两下。那几片从尾鳍边缘脱落的鳞片被水流推着,贴上了缸壁。
沟通失败。
预料之中,但还是有点麻烦。
克莱因靠回椅背。
语言不通这件事本身不让他意外。从塞壬体内解压出来的生物信息,对应的基因蓝图来自深海意志所囊括的概念,鲛人的语言体系——如果她有语言体系的话——跟陆地上任何一种语种都不会有交集。
指望她突然冒出一句“你好”?那不叫科学,那叫童话。
问题是:不通就没法推进。
间接观察能拿到行为层面的数据,但深层的因果关系,靠看是看不出来的。
那就得造一个桥。
克莱因的脑子里已经在跑方案了。
信息炼金……
如果能通过信息炼金做一个翻译器出来——即使从未收录过某种语言也能将它完完全全地翻译出来。
普通的炼金术也许做不到……也不一定做不到,毕竟不少炼金术都是原理不明的产物,“我觉得它能行”然后它就真行了,这种例子在炼金史上一抓一大把。
不过信息炼金肯定是能做到的。
克莱因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刺响,鲛人的半透明耳鳍立刻竖了起来,整个上身往后缩了两寸。
那条蜷着的尾巴绷直了一截,尾鳍展开压在缸底,是做好了随时弹射的准备。
克莱因没理她。
转身走向工坊另一侧的操作台。
倪莉莎的炼金工坊配置不差。基础的蒸馏器、研磨台、元素分析仪一应俱全,架子上的试剂瓶按元素类别分了四排。不是最顶级的装备,但对他眼下要做的东西来说,够了。
他从架子上摸了一块空白的铭石——拇指大小,表面打磨过,晶体结构均匀。
信息炼金的载体不挑材质,但铭石的元素密度高,能承载的编码量更大,适合做这种需要持续运算的道具。
克莱因拿起台面上的刻针,在铭石的六个面上开始刻入基础的编码框架。
第一层:声波信号的捕获阵列。频率范围要开到最大——鲛人在水下的发声频段未必和空气中一样,人耳听不到的次声波和超声波段都得兜进去。
第二层:元素编码的拆解模块。把原始信号拆成最小的编码单元,逐级分析其排列组合的规律。
第三层:语义映射的自迭代算法。初始状态是白板,靠持续输入的数据自己学。
三层架构。
结构不复杂,但刻入的编码量很大。那根刻针在铭石表面走得又快又密,细微的划刻声密密麻麻的,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
鲛人不动了。
不是吓住了。
克莱因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姿势变了。上半身依然蜷着,但头偏了个角度,灰色竖瞳的对焦点从克莱因的脸上挪开了,落在他手上。
盯着那根刻针。
盯着他手指的动作。
这很有意思。
克莱因没停手,脑子里划过一个标注:她对精细动作有观察兴趣。不是恐惧驱动的监视,更接近一种……好奇?
信息记下了。
刻针走完最后一道编码线路,克莱因把铭石举到光线下检查了一遍。六面刻纹无误,晶体内部的元素流向稳定,没有编码冲突。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把铭石擦了一遍,然后放在掌心。
下一步是激活。
信息炼金的激活方式不复杂,本质上就是给编码框架通入初始能量,让元素流开始按预设的规则运转。
克莱因把少量的魔力注入铭石。
铭石的表面亮了一下。很短,白光一闪就灭了,但内部的元素流已经开始循环。
声波捕获阵列率先启动——克莱因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振动从掌心传上来,铭石在“听”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被它吃进去。水缸里水体微微流动的声响,缸壁上气泡破裂的细声,窗外某只海鸟的叫声——全部被编码、拆解、存入。
但这都是环境噪声。没有用。
他需要鲛人的声音。
克莱因把铭石搁在操作台边缘,靠近水缸那一侧。然后重新拉开四步的距离,坐回那把椅子上。
鲛人的竖瞳在他和铭石之间来回跳了两次。
耳鳍微微颤了一下。
克莱因看着她。
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看着。
他在等。
等她发出什么声音——任何声音。一个音节,一声低吼,甚至是水里的一个气泡破裂带出的声带振动,都行。铭石只需要一个种子样本就能开始第一轮解析。
但鲛人没有出声。
她也在看他。
那双灰色的竖瞳里,瞳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扩得比先前宽了一点。不是恐惧收缩那种窄线了。
克莱因从那层灰里面读到了一些东西。他现有的认知框架没法给它精确分类。
不是敌意。不是恐惧。
更接近——
一种审视。
像是她也在分析他。
克莱因和她四目相对。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水声。铭石在台面边缘安静地亮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等着接收它的第一份有效数据。
然后鲛人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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