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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雷纳托的要求,安德烈娅欣然应下,主动为他引路。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拥挤的人群在黑甲剑士身前自动分开,途中,雷纳托的目光,却落在了少女手中那卷羊皮纸上,他略感好奇地瞥了一眼,随口说道:
“安德烈爵士,你现在是在为德莱昂船长工作?”
“是,是的。”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手上,金发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拢手指,把那卷羊皮纸捏得更紧了些,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
“毕竟我们在‘白港’停留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日常的开销一天比一天多,我就想着,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总得赚上一点生活费。再加上,这样还能帮‘伊斯帕尼奥拉’号重新起航,所以我才找了这么一份兼职......”
说起来,自从那一次在海上一同击退了来袭的那批‘海魔鬼’之后,这个向来大大咧咧、胆量过人的金发少女,在雷纳托面前就似乎有些放不开了。
不过,与绝大多数‘白港’人面对他时那份纯粹的害怕与畏惧不同,安德烈娅此刻流露出来的,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一种激动与敬畏,或许,在那之下,还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崇拜......
对不了解之人的盲目崇拜,便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
即使在伊瑞尔,像安德烈娅这般年纪的青年,早已被世人当作能够独当一面的成人看待,甚至有不少出身平凡的,可能已经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
可在雷纳托的认知之中,眼前这个少女,终究仍不过是一个需要旁人从旁引导的孩子罢了。
这让雷纳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遇见珀莉的那个场景。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门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法袍,身形格外瘦弱,手心里还紧紧捏着一枚银冠,用青涩的音调,询问他是不是布雷卡镇的‘向导’......
感受着这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高大的剑士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轻声开导道:
“安德烈爵士,凭自己的本领去赚取金钱,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羞耻的。”
“比起那些终日躺在钱币堆上、坐享其成的纨绔子弟,凭借自身努力赚来的金币,才是一个人能力的真正体现。”
“否则,纵使拥有再多的财富,那也不过是前人或他人留下的遗泽,这样的财富,永远也得不到我的尊重。”
“是,是吗?”
听着黑甲剑士这一番话,金发少女脸上原本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窘迫,在不知不觉间尽数消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重新浮上来的自信笑容。
“没错,你说得对,雷纳托爵士。我可是征服者的后裔,理应去追寻那些传说,到世界各处去冒险,主动征服一座座险境,又怎么能连那些懦弱的千岛人都不如......”
看着重新打起精神来的安德烈娅,雷纳托的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感慨。
从劝说塞琳娜到鼓励安德烈娅,以前的他可不会像这样‘多管闲事’。难道是自己的心态随着幽暗地域之行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转变吗?
在亲眼见识过无数疯癫的地下种族之间那些毫无理智的虐杀与屠戮之后,如今再看到这些心思纯粹、英勇无畏的年轻人,雷纳托竟然也开始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为她们指引一下前路......
当年在萨莫瑞尔城时,武技长阿克纳特之所以愿意无偿地出手帮助自己,其背后的原因,直到如今,雷纳托才终于开始有了一些切实的体会。
不过,这些随心而动的念头,也只是在雷纳托的脑海之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被迅速收束起来。
他很快便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伊斯帕尼奥拉’号上,开始不动声色地向安德烈娅打听起船上的种种情况,好为随后与德莱昂船长的谈话,尽可能多地搜集一些有用的内容。
“‘伊斯帕尼奥拉’号怎么这么快就开始招募起水手来了?莫非德莱昂船长已经募集到了足够的资金?”
他这一问,似乎正好点中了安德烈娅最想抱怨的地方。刚刚安静下来的金发少女顿时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碎碎念道:
“德莱昂船长哪儿还能筹得到什么钱呢?‘白港’的那些自诩体面的所谓绅士们,一个个都和那个肥总督是同一路货色,没有半点冒险精神可言,只想着赚钱和享乐......”
“那些修船工更是又贪又懒,明明已经交足了原本的维修费用,又另外塞了钱去贿赂那些港务官员,到头来,船长居然还得再给这些修船工补上一笔所谓的‘辛苦费’!”
“明明都交了那么多钱,前几天还偏偏赶上了一场暴雨。这群贪婪的千岛人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催催催,逼着我们非得在大雨里把船挪走不可,否则,就要把‘伊斯帕尼奥拉’号上的大炮,当作什么‘管理费’拆走抵账!这群贱人,要是在都灵市,我一定要他们好看......”
从两人拐上码头旁边那条宽阔少人些的直道开始,安德烈娅的嘴就再也没停过。
这个被雷纳托三言两语便挑起了话头的金发少女,一路上滔滔不绝,满口都是对‘白港’的不满与抱怨。
在这位金发少女的眼中,人物、风景、建筑......这座地处偏僻的海岛,简直没有一处是称心的。而她满肚子积攒下来的憋闷与无聊,此刻也几乎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张白皙而又英气的脸上。
对于‘白港’岛的现状,雷纳托其实觉得倒还过得去。至少,单就他来到伊瑞尔之后所走过的大部分地区而言,德·索萨总督这一套以实用主义为核心、律法又相对宽松的统治方式,就已经胜过不少统治者了。
起码比起那些一心只想着攫取权力、把治下民众当成私产的贵族领主,又或者是那些为了眼前财富就过度盘剥、丝毫不留余地的城市议员,‘白港’总督的治理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
不过,他也并非不能理解安德烈娅的抱怨。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一个年纪轻轻的贵族青年,鼓起勇气独自踏上了远洋航行的冒险之旅,她心中所幻想的,多半是成为那些在诗歌中被反复传唱的光鲜亮丽、名扬四海的冒险家。
结果现实却是被绊在了这么一座偏僻的海岛上,成日里只能和这群在她看来愚昧无知的当地岛民待在一起,还要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敲诈与勒索。这样巨大的落差摆在眼前,她心里会生出满腹的不满,自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就在对方这一连串言之无物、翻来覆去的琐碎抱怨声中,雷纳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真正有用的关键信息。
不过他并没有把内心的想法显露在脸上,反而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顺着话头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都灵市?这么说,莫非你来自马里斯潘主岛,安德烈爵士?”
听见雷纳托这一问,安德烈娅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她先是飞快地转过头去,朝着四周张望了一圈,确认并没有人把目光投向他们之后,这才有些心虚地转回来,飞快地瞥了黑甲剑士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呃......我、我确实是出生在都灵市......怎么了吗?”
对于安德烈娅为何会如此心虚,再结合先前在船上时,德莱昂船长言语间流露出的那些暗示,雷纳托其实并不难猜到。
无非不过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耐不住家中的管束,索性叛逆出走、离家远游这一类再常见不过的戏码罢了......
不过,雷纳托此刻可没有闲工夫,去在意这种叛逆青年才会有的家庭伦理纠葛。
关于‘暴君之手’爱弥卡丽,在都灵城里究竟流传着怎样的传闻,又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才是如今他真正感兴趣的。
所以,看着眼前这位说话已经有些支支吾吾、目光也躲躲闪闪的金发少女,雷纳托便抢在她陷入慌乱之前,及时地开口补充道:
“你知道的,我当初是因为一场意外,才来到千岛之海。对于此地的一切,我都十分陌生,更是从未踏足过那座传闻中富丽堂皇的马里斯潘主岛......”
“再加上前几日在参加‘白港’总督的晚宴时,我又恰好结识了一位同样来自都灵城的商会女理事,所以方才听你提起这个地名,我才会有些好奇。”
说到这儿,安德烈娅明显松了一口气,方才还紧绷着的肩膀也随之垮了下来,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说道:
“嗨,原来是这样。都灵市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那些赫赫有名的建筑,真见到了也就不过如此,很多内部都已经老旧得不成样子,又阴又冷......”
说着说着,金发少女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停下脚步,一双碧绿的眼睛倏地瞪圆,直勾勾地看向雷纳托,急急地追问道:
“等等,雷纳托爵士,你方才说的那位从都灵城来的商会理事,该不会就是那个矫揉造作、最喜欢装腔作势的灰发女商人吧......”
此时,雷纳托其实已经能望见远处‘伊斯帕尼奥拉’号高高翘起的舰艏了,可安德烈娅话里未尽的言外之意,却牢牢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对方的话,问道:
“你是说爱弥卡丽女士?怎么,难道你认识她?”
金发少女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抬起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揉了揉,重新组织语言道:
“好吧,其实在看见那艘黑色炮舰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怎么会那么巧......”
“我当然认识爱弥卡丽,她当初曾和德莱昂船长一道接受过王室的赞助,分别准备去寻觅那传说中‘不老泉’,而那时候,我还差点就偷偷混上她的船了呢。”
安德烈娅理所当然的话语,却让雷纳托不由得皱起了眉。
爱弥卡丽竟然和德莱昂一样,都接受过国王的赞助?那么,暴君之手’此行寻觅‘不老泉’,难道竟是为了替塔洛斯的神选者办事不成?
雷纳托强自按下心头的诸多疑问,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问道:
“哦?安德烈爵士,你的意思是......爱弥卡丽女士的风评其实不太好?”
安德烈娅闻言,先是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自己那一头金发,又左右张望了两眼,这才斟酌着用词,慢吞吞地解释道:
“不不不,倒不是说她的风评不好。恰恰相反,对方的名声实在太好了,好得都有些过头了,也正因如此,我见到她本人之后,才会感到有些失望......”
“毕竟,我第一次听说爱弥卡丽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不仅是经历过诸多冒险、剑技出众的强者,还文采斐然,甚至曾经带领都灵的市民们,抗议过内阁那不得人心的加税政策......”
“所以,我本以为她至少会是一位平民英雄,又或者,是一名英武豪迈的冒险家。可结果一见面,她同那些趋炎附势的贵族官僚一样,满口尽是空洞无物的漂亮话......”
就在听安德烈娅说话的时间,雷纳托的余光忽然瞥见,‘伊斯帕尼奥拉’号的甲板舷梯上,正有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鱼贯而下。
那些战士身穿漆黑的胸甲,手里擎着一面殷红的盾牌,腰间则挂着一柄同样颜色暗沉的钉头锤......
无论是他们举手投足之间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是那一身精良而又专业的装备,一眼看去,简直比码头上那些懒懒散散的‘白港’卫兵,还要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雷纳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专业佣兵,为什么会出现在‘伊斯帕尼奥拉’号的船上?德莱昂可没闲钱雇佣这些日薪超过1银的战士上船。
就在雷纳托不露声色地摸向剑柄,同时准备低声询问身旁的金发少女这些人是什么情况时,那舷梯之上,又有一道身影,在数名武装护卫的簇拥之下,缓缓走了下来。
那是一名灰发的女剑士,肩头披着一条醒目的猩红色披肩,身上穿着一副做工华丽的附魔半身板甲,还点缀着些许昂贵的魔法宝石。
是爱弥卡丽,她怎么会在‘伊斯帕尼奥拉’号上......
雷纳托那高大挺拔的身形,本就比周遭的人群高出一大截,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又都纷纷绕着‘黑刃’走,更是把他衬得愈发显眼。
也正因如此,不远处那位刚刚下船的‘暴君之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发现了他。
只见爱弥卡丽微微颔首,随即朝这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挥了挥手打招呼道:
“日安,雷纳托爵士。”
“真是幸运,看来我们的思路又不谋而合了呢,‘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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