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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丁点了点头。那个头点得很轻，几乎只是下巴往下沉了一线，可他点完之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停，独眼往殿外扫了一眼，霍德尔的黑袍在石阶下摆着，还站在原地等着，没有走远。奥丁没有看他，只是背对着巴德尔说了一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然后跨出门去，脚步声在碎裂的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远了。殿里的天光暗了一度。巴德尔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没有立刻动。他低着头，掌心里的暖光还在往深处流，流得很稳，像一条已经认了路的水。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转向殿外。
他看的不是霍德尔站的那片石阶。他看的是南边。索拉非尼离开的方向。
天穹在那边压得很低，星辰的光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遮了大半，只剩几颗还亮着，偏得比刚才更明显了。巴德尔盯着那片方向看了很久，眼睛里的亮慢慢起了变化，不是变强，是变深，深到看不见底。
“你是谁，索拉非尼。”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殿里没有人应他。
“你的力量为什么会和我性命相连。”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层暖光正顺着纹路往底下走，走到掌纹最深处的时候，忽然停了一停。不是卡住了，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掌纹最深处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痕，不是他自己的纹路，也从来不在他的掌心里。那道痕安安静静地嵌在那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巴德尔认得出来，那是刚才索拉非尼站在这里的时候留下的，那人掌心里那道分了岔的白纹，和这道痕是一路的东西。
巴德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无尽光明之主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落下去，掌纹深处那道痕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随即又静了。巴德尔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那层天光又暗了一度，殿外的风把霍德尔的黑袍吹得响了一下，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转过身，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往南边又看了一眼。
“不管你是谁，”他说，“也不管你跟那位光明之主是什么关系。你拿走的东西，我会看着。这个世界我接了，就不会让它散在你手里。”
........
索拉非尼落在卡俄斯世界的边缘时，脚下的地是软的，踩下去像踏着一层半凝的灰烬。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分了岔的白纹还在，只是比离开奥丁神殿时淡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确认那股力量还认路，才抬起头。
卡俄斯世界外面还是老样子，只有一层翻涌不定的混沌，灰的、白的、暗紫的，搅在一起，像一锅没人看火的汤。
远处有几道裂缝横在天幕上，从缝里漏下来的光也不正经，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照得地上的影子东倒西歪。索拉非尼往深处走了几步，脚下的灰烬开始变硬，踩出浅浅的脚印，又很快被混沌里渗出来的雾气填平。
他没走多远，就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很重，压在他身上像有人往他肩头按了一块石头。索拉非尼停下来，顺着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混沌深处有一片稍微清亮些的地方，灰雾在那儿散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暗沉沉的地面，德墨忒耳就站在那口子中间。
她站得很直，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另一只手攥着一截枯了的麦穗，穗子上的颗粒早掉光了，只剩空壳。她的脸被混沌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不太正常，死死钉在索拉非尼身上，像怕一眨眼他就会从雾里化掉。她看了很久，久到索拉非尼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动了一下嘴唇。
“为什么，你会回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尾音往下沉，不像问句，倒像在拿话钉人。
索拉非尼没有马上答。他把两手垂在身侧，站得也很直，但姿态是松的，跟德墨忒耳绷着的那股劲不一样。混沌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德墨忒耳那截枯麦穗吹得晃了晃，她把攥着麦穗的手又收紧了些。
“明明奥丁跟你你的约定是你要离开卡俄斯世界。”她又说了一句，这一次说得比上一句更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好把后面的话压住。她往前迈了一步，灰雾在她脚边散开又合拢，“他放你走，你答应他走。你走了，就不该回来。你为什么回来。”
她说“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声音里终于裂了一道缝，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但索拉非尼听出来了。他往她那边走了一步，德墨忒耳立刻抬手把那截枯麦穗横在身前，像拦一道门。
“别过来。”她说。
索拉非尼停住了。他看着她攥着麦穗的那只手，指缝里渗出一线极淡的绿光，是神力在往枯穗里灌，可穗子早死了，灌进去也活不过来，那点绿光顺着空壳的纹路往下淌，滴到地上就散了。
“母亲，”索拉非尼开口，声音比在奥丁神殿里低了些，也糙了些，像是被卡俄斯世界的混沌磨过一遍，“奥丁的约定我没有毁。我走的时候是走了。”
混沌之风卷着细碎的灰沫，擦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德墨忒耳横在身前的枯麦穗依旧紧绷，可她眼底那份死死的戒备，正一点点化开，底下翻涌的是藏不住的焦灼。
她盯着索拉菲尼，目光从他的脸颊缓缓下移，扫过肩头、手臂，最后落回他摊开的掌心。那道分叉的白纹在混沌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德墨忒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方才强撑出来的冷硬外壳裂开更多，方才咬得死死的语气软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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