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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段时日,尚食、尚宫、尚寝、尚功四局依旧使着软刀子,让人挑不出什么错。而凤仪宫安静得有些反常。
林长宁竟像是忽然没了脾气,连前些时日的敲打也不曾再有。
那日尚食局又迟了一刻,司膳把新拟的膳单送进来时,原以为皇后总要问一句谁当值、谁失职,再连带着要把这几日堆着的旧账一并翻出来。
可林长宁只是低头扫了一眼便将单子放回案上,淡淡道:“既然试新羹费心,那便多试些,膳房用度可宽三成。”
司膳有些不敢置信,膳单迟了这样久也不曾追究,反倒还肯添用度?这皇后,性子这么软的吗?
尚食局连着几日继续试探性继续推迟膳单,语气越发轻慢,见林长宁仍旧没什么反应,便放下心来。
只当皇后是肯让步了,前段时间新官上任三把火没烧旺起来,现在只能是学着在宫里装宽和。
几位女官坐在一处,低声笑了两句,说什么镇北侯府的嫡女也不过如此,怪不得能让太后压了她五年宫权。果然是个没经过事的,宫里这么多门道,她哪里镇得住。
于是尚食局那边,心便渐渐大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多的是人想要趁这档口多占些便宜。
尚食局管的不止是膳,宫中酒醴酿造、饮品供应、药材、方剂,凡入口之物,皆要过尚食局之手。
至此,尚食局试新菜式的频率越来越高,进的补品越来越贵,酿造所耗米粮也越来越多。
今日说试新羹要添一味山参,明日说贵人膳食讲究火候须得多备两份原料,后日又说食材路上折损难免,需得补齐。
林长宁对这些都不再过问,还以为尚食局真的忙不过来,拨了两位女史过去帮衬。两个女史被借到尚食局之后,没别的事可做,被吴尚食打发着去抄些文书。
不问,对尚食局而言便是默许了。皇后不查不问,那也无需过于谨慎。
宫人做事更加懈怠,膳单上食材的重量开始出现了“适量”“酌取”等模糊的写法,采买单上的数字和膳单上的数字也变得时常对不上。
许多宫人觉得,这位皇后怕是只会说些好听话,真要动手还是要靠着宫中旧人的,不敢对旧人们多有得罪。
当年太后管权时,尚食局的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的,如今换了皇后,反倒比从前更自在。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前后不过半月,尚食局的整体风气便彻底换了模样。
这股松懈的风很快吹到了其余几局。
尚功局的的司制最为机灵。尚食局敢拖,还不受责罚,她便敢挪。贵重锦、罗布料想挪就挪,理由都懒得重拟。
尚寝局见状,紧跟其后,也不再费心编理由,将“腿伤未愈”的女官继续排在公主进学前,青梅去问,那边只回了四个字:人手不够。
尚宫局的李尚宫照旧来凤仪宫报备差事,但也不如从前恭敬。往常她说“六局一切如常”的时候,会象征性补几件具体的差事;现如今她只会说一句“六局一切如常”。
李太后在慈宁宫听了孙嬷嬷报了这些时日六局的动向,一直憋闷着的气终于通畅了些。
“本宫当她有多大本事,还是嫩了些。镇北侯在边关带兵还行,教女儿能教什么?骑马射箭?这宫里的事,是她骑一匹马就能跑顺的吗。”
李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那宫女的儿子也是,到底是小家子气,没见过几年的好日子,竟娶了个边关长大不通庶务的野丫头。”
她冷笑一声,“宫里头这些人,给一点好脸色,就真当自己能翻天。她以为松一松就能当恩典,让人感恩戴德?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要被人骑在脖子上了。”
孙嬷嬷垂首往后退了半步,不敢接话。
—
这日是六局回禀的日子,林长宁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册账本。
吴尚食许是膨胀惯了,姗姗来迟。
她先行了礼,而后将册子双手递向前:“今日膳房试新羹,火候拿捏了几回仍不稳,司膳找臣拿主意,故而耽搁了半刻,娘娘恕罪。”
青梅接过册子放置案上,林长宁没有打开。
她先看了看吴尚食,又扫过站在下首的一众女官。
“迟了半刻。”林长宁轻声道。“尚食局近来每回都能迟一刻半刻,倒也不易。”
吴尚食面色微微一僵,仍硬着头皮道:“近日太后娘娘胃口不佳,膳房人手紧,便试了新羹…”
林长宁抬手,止了她的话。“本宫不是来听你诉辛苦的。你们尚食局的辛苦,本宫知道。可辛苦归辛苦,账若做不清,便不是辛苦,是糊弄。”
吴尚食忙垂首:“臣不敢。”
林长宁抬眼看向青梅。
青梅意会,上前一步将自己手里那一叠誊好的文书放在案上。
“娘娘,尚食局这月的入库、出库、试菜、补品、药材、酿造等单子都在此。”她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细的卷纸,展开正是按日对比出来的所支差额。
“这几处,前后对得上么?”林长宁指着药材、酿造所费、补品问。
青梅道:“回娘娘,对不上。”
“尚食局说试新羹费时,这话不假。可费时是一回事,费银米是另一回事。”林长宁听罢将那张纸放下。
“试新菜式,补品进得越来越贵,酿造所耗米粮也越来越多。账册倒是一日比一日好看,像是有人拿墨把窟窿都抹平了。”
吴尚食立刻回道:“娘娘,臣等不敢。近日天热,所用补品原就多些,酿造又因年节得提前备足…”
“足到哪里去了?你们给本宫写的是‘奉旨温养、依例加备’。可本宫问你们,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到宫中贵人身上吗?”
吴尚食呼吸一滞,腿已经软了一点,却还强撑着:“回娘娘,臣等不敢虚耗。只是膳房里头,试菜、蒸煮、酿造这些都要损耗。”
“损耗可以有,可损耗不是拿来做假账的。”林长宁不怒自威,“青梅,把你们抄出来的那几处,念给她听。”
青梅应声,打开册子,清清楚楚地读了出来。
吴尚食的脸色越听越白。
手下众人明明已经模糊了写法,但没料到皇后竟会把账册对得这样细,难不成…是那两个来帮忙抄文书的女官?
“本宫没有问你们膳味如何,也没有问你们试菜几回。”林长宁道,“本宫问的是账。”
“试菜可以试,补品可以添,酿造可以备。可账若是糊的,便不是你们忙,是你们心里有别的算盘。”
吴尚食咬了咬牙,跪下去试图再次挣扎一番:“臣等只是不敢怠慢娘娘,故而多备了些…”
“多备?备得采买、入库、报账都对不上?”林长宁看着她。
吴尚食被这一眼看得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林长宁没再理会,当众宣布:“吴尚食监守自盗,纵人耗费宫中用度,账目不清,去职,移送内侍省按宫规严办。”
“其余人,各自把账补齐。”
—
吴尚食事件告一段落,林长宁顺势换了自己信得过的女官进去,接手尚食局一应事务。
至此,尚仪、尚服、尚食,尽数在她手中。
第二日一早,尚食局送来的新一份膳单,比往日早了不少。
林长宁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记赏。今日按时的,赏。凡愿意照规矩走的,往后都不必怕吃亏。”
这话传出去,年轻女史们都很是激动,她们最怕的就是做得再好也没人看见。
这一招赏罚分明,把人心慢慢拢过来了一大半。
余下三局,尚功有些迟疑,底下人心浮动,眼见着风向不对,便开始想退。她又不敢得罪太后,只能尝试着背地里偷偷向凤仪宫示好。
尚寝局也忽然就懂得了如何在宫规中对凤仪宫行最大的方便,那位腿伤的女史在这过程中不知道被替换到哪去了。
最难掌控的是尚宫局。李尚宫是女官之首,出身李家旁支,入宫多年。名义上管的是六局女官的调度与考核,实则是一根线,一头系着六局,一头系着太后。
只要她在,太后的手就还在六局之中。
可林长宁看着那条线,眼底并无半分退意。
尚寝、尚功已然动摇,只尚宫局一局不可能再形成眼。既然龙已经养大了,哪有不收的道理。
—
李太后得知此事,气得将手中佛珠捻了一遍又一遍,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来。
“没用的东西。”她低声咒骂。
不知道在骂吴尚食,还是骂那个在吏部高坐,却一步步把宫权送出去的兄长。
李府得知此事,又是一夜灯火未灭。
李崇德坐在案后,屋里明明没有风,他却觉得背上有些发冷。
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失了手,原先握在手中的宫权,就这样被他拱手送人。
原本想压人,最后却成了替别人铺路。
若是太后因此觉得他不堪重用…
李崇德闭了闭眼,手指按在额角,用力揉了几下。
不行,不能再守。再守,便是等死。
太后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他必须在太后发作之前,让她看见,他在朝堂之中是有用的。
宫里的权已经被切走了一块,那他就要在朝堂上,把别人的手也切下来。
李崇德在烛火中枯坐一夜,第二日天未亮直接去了早朝。
“陛下,臣有本奏。”李崇德出列。
“臣近来核看吏部旧案,发现地方选官,仍有失公允之处。或有旧例沿袭,或有门第压人,若不重新核验,恐有贤才被埋没,庸者占位,误了朝廷用人。”
李崇德以吏部为切口,这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为朝廷择才,当慎之又慎。”他话中满是诚恳。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人便都抬了眼。
吏部掌着天下官员的进退,李崇德这时候把“选官失公允”抛出来,表面上是在替朝廷整饬吏治,实则是把借此机会,想更加掌控好自己手里的权。
他要借着“核验”的机会,把地方人事再摸一遍,将那些原本有机会落在别人手里的缺口,重新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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