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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颠颠地拐进供销社后院,陈主任已经背着手等在仓库门口了,听见车响回头喊了一嗓子:“老张,搭把手过秤!”
仓库里出来个戴套袖的老汉,扛着根碗口粗的大杆秤,钩子上还挂着粗麻绳。
俩人搭手把半扇野猪肉抬起来挂到秤钩上,老张头挪着秤砣滑了半天,秤杆稳稳停住,吆喝道:
“野猪净肉七十八斤六两!”
鱼筐挨个去皮,连草鱼带肥鲫鱼凑了五十一斤二两,陈主任大手一挥:
“零头抹了,算五十斤整!”
俩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前一后回了办公室。
陈主任拉过算盘往桌上一放,噼里啪啦就拨了起来,珠子撞得脆响:
“咱这是国营收购价,公道。
野猪肉一块零五分一斤,七十八斤六两,七十九块九毛八;
鱼统按三毛一斤算,五十斤十五块。
加起来一共九十四块九毛八,凑个整,九十五。”
这价比黑市上的两块七一斤差了一大截,李来福心里门儿清。
但黑市风险大,逮着就是投机倒把的罪名,供销社虽说价低,可开正规收据,稳稳当当不担风险,
还能换到平日里求都求不来的票证。
他点点头:“行,就按您说的算。”
“对了陈主任,钱您别全给我现金。”
李来福往前凑了凑,
“给我拿四张甲级烟票、六张乙级烟票,再来五斤糖票…… 还有,三斤豆油票。”
陈主任手上的算盘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也没多问,拉开办公桌侧边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票证,用牛皮筋捆着。
他一边抽一边念叨:
“甲级烟票一张两毛八,四张一块一毛二;
乙级烟票一张一毛五,六张九毛;
糖票一斤一毛九,五斤九毛五;
豆油票七毛二一斤,三斤两块一毛六。
加起来五块零三分。
从九十五里扣,还剩八十九块九毛七。”
李来福听得仔细,心里也跟着算了一遍。
这年月油比肉还金贵。
农村户口每人每月才三两豆油的定量,
一年到头就指望着过年杀头猪炼点猪油,撑不了仨月锅底就空了。
他娘前几天还在灶边念叨,说炒菜都快把锅烧冒烟了,也不见点油星子。
寻常人家想多要半斤油票都难,也就他借着供货的面子,能多匀出几斤。
陈主任把票证一张一张数给他,又点了八张十块的、九张一块的,再数出九毛七的毛票和钢镚,推到他跟前:
“你点点,票钱都在这儿。收据我让会计开好了,一会儿给你。”
李来福拿起钱,先把大票揣进里层衣兜,又把烟票、糖票、油票分门别类夹进小本子里,贴身放好,又按了按,才笑着点头:
“数过了,错不了。跟您办事儿就是痛快。”
他顿了顿,又开口:
“对了陈主任,我上次托您打听的事儿…… 就是城里招工的指标,最近有信儿吗?”
陈主任闻言先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哎呀,你是不知道,这年头城里的工作可不好找。
年初中央刚下了通知,各厂矿原则上都停止招收新职工了,好多单位连临时工都在往下裁,口粮定量还一减再减。正式工的指标啊,比金子还金贵。”
他顿了顿,见李来福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又放缓了语气:
“不过你托我的事儿,我没忘。前儿跟我在国棉三厂的刘主任一块儿吃饭,特意跟他提了一嘴。
他们厂最近上面压的生产任务重,刚新考核了一批女工,这两天就放榜。
按往常的规矩,每次名单一公布,总有那么一两个因为家里远、对象不同意的,主动放弃指标。我特意跟他打了招呼,让他给你留意着空缺。”
“我估摸着啊,明天就是公布名单的日子。你今天要是没事儿,就过去找找他。
就说是我老陈的远房亲戚,他心里有数。
真能补上空缺,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营正式工,每月口粮定量、布票、油票都按人头发,
可比在村里刨食强多了。”
李来福 “腾” 地就站了起来,眼里都亮了,连连拱手道谢:
“哎呀陈主任,这可太谢谢您了!您这真是帮了我家大忙了!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找他!”
“客气啥。”
陈主任摆摆手笑了,
“你小子实在,供货也稳当,我也乐意帮你搭个线。
成不成的,就看你哥嫂的造化了。”
李来福又连着道了好几声谢,小心揣好钱和票证,转身下了楼。
供销社大厅里还是热热闹闹的,王桂兰正低着头给一位大娘打酱油,长柄油提子从深褐色的缸里拎起来,顺着玻璃瓶口慢慢往下流,
酱油沫子顺着瓶口漾出一点,她赶紧用抹布一擦,麻利得很。
“桂兰姐。”
李来福走过去,笑着打了声招呼。
王桂兰抬头见是他,眼睛弯了弯:
“事儿办完啦?今儿怎么走这么早?”
“嗯,陈主任都给结完了。”
李来福往前凑了凑,从贴身的小本子里抽出两张甲级烟票,又摸出四毛八分钱,
“桂兰姐,给我拿两盒中华烟。”
“哟,中华?这可是紧俏货,一般人来我都不往外拿。”
王桂兰笑着接了票和钱,弯腰从柜台底下的铁柜子里摸出两盒烟,烟盒上烫金的字锃亮,轻轻往柜台上一放,
“两盒,正好两张甲级烟票,两毛四一盒,两盒四毛八,你点点。”
李来福又数出六张糖票,再数出九毛钱推过去:
“再来六斤大白兔奶糖,给我装结实点。”
“哟,买这么多糖?”
王桂兰接了票,嘴里念叨着,
“大白兔一毛五一斤,六斤九毛,六斤糖票正好。
这糖金贵着呢,平时都舍不得多进货,也就你来得巧,昨儿刚到的货。”
她说着转身从后头货架上抱下牛皮纸袋子,哗啦哗啦往里头装奶糖,浓郁的奶香味瞬间飘了出来,连旁边打酱油的大娘都扭头看了一眼。
李来福看着纸袋子慢慢鼓起来,浓郁的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心里早就算计好了:
回头给自家妹子留两斤解解馋,小丫头需要补补
剩下还要给堂嫂送去一些。
堂嫂上个月生了娃,身子亏得厉害,奶水一直稀得跟水似的,娃饿得昼夜直哭。
他前两回特意送了几条大鲫鱼过去,勉强催下来点奶,可架不住底子虚,没几天又回去了。
他跑了三四趟黑市都没淘着奶粉
那玩意儿比甲级烟票还金贵,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着。
还是听村里的老人说,大白兔奶糖化开了也有奶味,掺着米汤喂孩子,好歹能顶点饥。
所以这次一进城里,就惦记着多买几斤奶糖。
付完钱票,他把两盒中华烟塞进里层衣兜,奶糖袋子仔细拴在车把上,怕颠散了。
又跟王桂兰笑着打了声招呼,才推着自行车出了供销社。
而李来福走早了,就在他刚走不到五分钟, 就有几个小孩跑到供销社看着柜台里的奶糖流口水,
其中一个小孩嘴里还唱着跑调的:“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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