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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九龙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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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识刚到房间门口,就撞上一面无形屏障,根本穿透不过。

    「有点意思。」

    陈墨尝试了几次,才收回神识,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个在庙街横巷里卖消息的二道贩子,铺子里居然有能挡神识的禁制。

    原本他还有点存疑,现在倒是安心不少。

    这道禁制不算高明,却有些巧妙。

    用的不是道家符籙的路数,倒像是佛门香火愿力混了民间乩童的土法子。

    威力不强,却管用。

    条凳上那个男人见陈墨站着不动,斜眼打量了他一眼。

    这男人三十出头,身上穿一件奶白色收腰西装,领口大,隐约可见胸口纹的一只鹰爪。

    右腿架在左膝上,脚悬在半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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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墨拎着藤箱,在条凳另一端坐下。

    等了约莫一竈香的工夫,布帘後面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胖大汉子,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麽大。

    「下一个。」

    条凳上的男人蹭地站起来,掀帘子钻了进去。

    进去快,出来的也快。

    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那人便脸色难看的走了出来,门上的铜铃被摔得乱响。

    「下一个。」

    陈墨拎起藤箱,掀开那道布帘。

    里间比外面更暗,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盏煤油灯。

    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把屋子照得昏昏黄黄。

    灯影里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说他四十也行,六十也像。

    脸是张圆脸,五官挤在一起,天生一副笑模样。

    头上戴一顶瓜皮小帽,帽顶缀着一颗灰扑扑的红绒球。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一个茶杯,一只铜制的小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支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灯影里画着曲曲弯弯的线。

    陈墨在里面探出神识扫了一圈,才发现屏障就来自这只小香炉。

    线香烧出来的烟缭绕在房里,恰好笼罩了整个里间。

    「请坐。」

    百事通伸手示意了一下桌对面的椅子,开口就是一口标准的京片子,不带半点粤语腔调,跟外头那个折元宝的老头判若两人。

    陈墨把藤箱放在脚边,煤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微风吹得一晃,对方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了一下。

    「这位先生面生得很,第一次来?」

    百事通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陈墨倒。

    「经人介绍。」

    「介绍人怎麽称呼?」

    陈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名片是胖子给他的,正面印着万通商行—林,背面用钢笔写了一串数字。

    笔迹潦草,是胖子的风格。

    百事通看了一会,脸上笑容又深几分:「原来是林老板的朋友,那就不讲客套了,打听什麽?」

    陈墨直视着他的眼睛:「玄阴斋的地址。」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端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玄阴斋?先生是找玄阴斋的人,还是找玄阴斋的门?」

    「有区别?」

    「区别大了。」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找人是一个价。」

    「找门的话,那又是另外一个价钱了。」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大洋的银票递过去。

    百事通看了一眼银票,没动手。

    「玄阴斋的门派地址,五十大洋不够。」

    「要一条大黄鱼。」

    大黄鱼,是这一行的黑话,指的是一根大金条。

    十两重的足金条。

    陈墨手伸进怀里,再掏出来的时候,指间多了一根黄澄澄的东西。

    金条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压过了窗外隐约的雨声。

    百事通没动那根金条,只是从袖口里摸出截铅笔头,又扯过桌角一张皱巴巴的包货纸,低头写了几个字。

    写完後,便把纸往陈墨面前一推。

    中环,美利楼。

    美利楼?

    陈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美利楼他是知道的,後世电影中,那里就是一处有名的灵异地点。

    「玄阴斋在美利楼?」

    「没错。」

    百事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头微微向下一动,「那里可是有讲究的。」

    「怎麽说?」

    「美利楼背靠太平山,前面是花园道,左边是圣约翰座堂,右边是兵头花园。」

    「这地方在中环算是闹中取静,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是全香港最邪的一块地皮。」

    「九龙地面上管它叫阴地。」

    「太平山是港岛的龙脉所在,从山顶一路往下走,走到美利楼这个位置刚好到了龙尾」」

    。

    「山环水抱是聚气的,龙尾却刚好相反。」

    「藏风却散不了气,聚水却养不了人,阴气沉下去就散不出去,日积月累,把整块地都浸透了。」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把门派开在这种地方,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就是另有所图。」

    百事通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接着道:「看在这根金条的份上,再送先生几条附赠的消息。」

    「玄阴斋的门主姓顾,名叫顾云洲,十年前他突然把整个玄阴斋从魔都搬到九龙,在美利楼里面落了脚。」

    「那处楼里,其实藏着一处诡域。」

    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诡域。

    这东西不是什麽洞天福地,而是怨气、煞气、死气纠缠在一起後,形成的畸变空间。

    每一处诡域的背後,都是一桩或者无数桩惨绝人寰的死亡。

    「继续。」

    百事通却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他面前搓了搓。

    这个动作的意思,全世界都通用。

    陈墨把手伸进怀里,又掏出一根小黄鱼搁在桌面上。

    「够了吧。」

    「先生是个爽快人,那我也说几句别人不知道的。」

    他把两根金条都拢进袖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瓜皮帽上的红绒球跟着晃了几下。

    「那处诡域,早些年就有了。」

    「在美利楼盖起来之前,那块地皮上原本是一片乱葬岗。」

    「楼盖好以後,就开始闹鬼。」

    「二十年前,那处诡域里不知怎麽养出了一头厉鬼,香港的阴阳先生後来给它起了个名,叫赤面罗刹。」

    「这东西在诡域里待了几十年,吸收了不知道多少阴气怨气,已经成了气候。」

    「後来呢?」陈墨问。

    「後来,香港的几个大师联手进去剿了一次。」

    「七个人进诡域,四个活着出来,三个死在里面,屍体都没能带出来。」

    「不过据说赤面罗刹被他们剿灭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百事通说到这里,停顿了两息,「但诡域却依旧没散。」

    「然後呢?」

    「十年前,顾云洲租下了整栋美利楼後,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江湖中有传闻,他想借着那处诡域,蜕变成屍解仙。」

    陈墨不由坐直身子,脸色严肃了几分。

    道教成仙分三阶,天仙举形升虚,地仙遨游名山,屍解仙死後蜕化。

    而屍解仙,便是修道之人抛弃形骸,魂魄蜕去躯壳,化作另一种存在。

    不入轮回,不堕幽冥,谓之屍解。

    这种法子,在红月降临後,已经成了禁术。

    「他现在怎麽样了?」

    「这个问题,九龙没人知道。」

    一刻钟後,陈墨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起身拎起藤箱。

    百事通在他身後悠悠补了一句:「先生,容我再多句嘴。」

    「这半个月里,你是第三拨打听玄阴斋的人了。」

    陈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比来时更大,庙街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他把藤箱换了只手,撑开随身带的黑布伞,沿着巷子往外走。

    巷口就在前面,雨幕里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中间穿奶白色西装的,正是他刚才在铺子里碰见的那个男人。

    这人旁边,还站着四个穿绿呢制服的警察,腰间别着警棍。

    为首的那个背着手站在雨中,身边有人替他撑伞。

    四五十岁模样,国字脸,最惹眼的是他那两条眉毛,又浓又粗。

    这长相,这气质,活脱脱就是从殭屍片里走出来的那位。

    陈墨心里一动,面上却纹丝不动,撑着伞径直往前走。

    「这位先生,请留步。」

    说话的是那个国字脸警察,语气倒是客气,带着点潮汕口音的粤语。

    陈墨停下脚步,伞沿微微一擡。

    「有事?」

    那警察走到身前,冲着他拱拱手:「在下何瑞九,九龙警署刑事侦缉处的,同事们都叫我一声九叔。」

    「先生看着面生,不知来九龙有何贵干?」

    九叔说话文约约的,态度颇为客气。

    不像是警察盘问,倒有几分江湖人的礼数。

    而且拱手的姿势是左手抱右手,拇指相扣,掌心虚含。

    这是道门稽首的变体。

    「办点私事。」

    陈墨没有还礼,只是语气淡淡的回道:「办完後就走。」

    何瑞九听完,眉眼间明显松弛了几分,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点点头,语气又和善了几分,「先生既然只是路过,九龙地界自然不会为难,不过.

    「」

    话还没说完,身後白西装男人就忍不住了。

    「你跟他废什麽话?」

    他往前跨了一步,拿手指着陈墨,「你先问问他,我那两个小弟怎麽得罪他了,下这麽重的手?」

    「当我们和胜和都是死人?」

    陈墨没理他,目光越过何瑞九的肩膀,落在後面两个警察架着的人身上。

    刚才找他要钱的两个小混混,此时早就昏迷不醒,脸上笼着一层灰黑之气。

    一副出气多进气少,半只脚踩进鬼门关的模样。

    何瑞九指着两人,小心问道:「先生,这两个後生得罪你了?」

    「刚才他们找我要钱来着。」

    陈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的笑,眼神却凉凉的。

    「既然这麽喜欢钱,不如去改吃金银元宝,多到根本吃不完。」

    何瑞九眉头皱了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白西装却不依不饶,气势汹汹的指着他:「我和胜和的人,是你说动就能动的?」

    见他居然还敢这麽嚣张,後面几个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往後退去。

    何瑞九脸色骤变,猛地回身瞪了白西装一眼。

    「长洲仔,你给我闭嘴。」

    白西装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但仗着自己是和胜和的红棍,嘴上寸步不让:「这两个是我小弟,被人害成这样,我讨个说法怎麽了?」

    「讨说法?」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陈墨终於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你再不把手放下,可能会比他们走得还早。」

    长洲仔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何瑞九已经退开了一步。

    表情微妙,明显是不想掺和他们的事。

    白西装愣了半秒,随即暴怒:「你他妈的.

    「7

    他说着,挥拳就朝陈墨冲来。

    只是那拳头刚挥到一半,就诡异的停在半空中。

    因为陈墨正冷冷看着他。

    眼里没有杀意,没有情绪,甚至不带丝毫人类的温度。

    白西装只看了一眼,便感觉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浇了盆冰水,阴寒刺骨。

    想要说话,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大......救....

    白西装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身後的几个警察早就退到了十步开外,连何瑞九都往旁边让了半步,那条又粗又浓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九叔,要不要....

    「6

    身後撑伞的警员话说到一半,被何瑞九擡手打断了。

    「等等。」

    何瑞九声音有些低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白西装的脸。

    此刻,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

    拳头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却忽然直挺挺的往後倒去,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花。

    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却已经散了。

    几个警察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

    胆子最小的那矮个警察又往後连退三步,後腰撞上了巷口的电线杆,发出一声闷响。

    何瑞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修道四十年,抓过殭屍,镇过厉鬼。

    但只看一眼,就把一个活人的魂魄震散,这种事只在师父的口述里听过。

    神念杀人。

    纯粹的意志碾压。

    出手的人根本不是在施法。

    他就是看了你一眼,就像你看一只蚂蚁一样,蚂蚁就死了。

    道行之间的差距,大到蚂蚁不配活着。

    现在,就连何瑞九的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差点当场跪下去。

    修道之人对危险的直觉比常人强上百倍,他体内的潜意识正在疯狂示警,要他远离面前这个人。

    一秒钟都不要耽搁。

    「先....先生.....

    」

    何瑞九想说点什麽,却又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没事就让开,别挡道。」

    陈墨目光扫过几人,视线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迅速低下头,没一个敢跟他对视。

    何瑞九下意识的往後连退三四步,脚後跟在石板缝里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等他稳住身形,陈墨已经从巷里走了过去。

    周围的警察没一个敢拦,自动分出一条路。

    直到他的背影拐过庙街的巷口,消失在弥敦道方向的雨幕里,巷子里才有人敢把气喘匀。

    撑伞的警察第一个瘫了下去,蹲在地上扶着额头,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憋了太久,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何瑞九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掐了一个定心诀,连续把体内的法力运转了三遍,膝盖才终於不再发抖。

    「九叔....

    「」

    墙角那个矮个警察终於把舌头捋直了,哆嗦着指向地上的西装男,「长洲仔他..

    「」

    「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林志强。

    灰白色的脸,散开的瞳孔,微吐的舌头,标准的被吓死面相。

    矮个警察其实早看出来了,死人活人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问的不是死没死,是对方怎麽死。

    看一眼就死,这回去怎麽写报告?

    「那怎麽跟上面交代?被人瞪死?」

    「这...?」

    何瑞九蹲下身子,看了眼长洲仔胸口的鹰爪纹身。

    这个和胜和的红棍,双花红棍以下最能打的那一档,在九龙横着走了七八年没人敢惹。

    现在躺在雨水里,跟死狗一样。

    可和胜和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不敢找杀长洲仔的人报仇,但一定会找警署要个说法。

    「交代什麽?他自己找死。」

    何瑞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那两个被扔在地上的小混混跟前,蹲下来翻了翻他们的眼皮。

    眼白已经变成青灰色,瞳孔几乎不动,鼻翼两侧的青黑之气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

    三魂七魄散了七成,剩下三成也在慢慢往外渗,就是现在送到圣玛丽医院也救不回来。

    用茅山术士的话说,这已经不是病了,是阴气入魂,无药可医。

    他想起了陈墨说的那句话:既然这麽喜欢钱,不如去改吃金银元宝,根本吃不完。

    金银元宝是烧给死人吃的。

    这两个小混混去找他要钱的时候,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要的原来是供死人吃的钱。

    何瑞九缓缓站起身,对撑伞的警察招招手。

    「小马。」

    小马连忙凑过来,不过腿还有些发软,走了两步差点被地上的林志强绊倒。

    「这两个,扔这儿。」

    「扔这儿?不送医院?」

    「送医院也救不活,打电话给和胜和的堂口,叫他们自己来收屍。」

    「告诉他们,就说是长洲仔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和警署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找法医验屍,验出来的结果只能是猝死。」

    「那要是和胜和的人问具体是谁.....——.」小马小心吞了口唾沫,「我们怎麽说?」

    何瑞九沉默了两息。

    雨落在他帽檐上,汇成一条小水流,沿着帽檐的边缘滴下来,打在他肩膀上的肩章上。

    肩章上绣着九龙警署的标志,一枚皇冠下面交叉着警棍,那是日不落帝国在香港权力的象徵。

    可惜轻飘飘一片,什麽东西都镇不住。

    「就说不知道。」

    「他们要是问长洲仔怎麽死的..

    「7

    「找不到凶手。」

    何瑞九冷冷看着他,「明白了没有?没有任何凶手。」

    「长洲仔突发恶疾,猝死街头,那两个小的也跟着发了急症,这就是所有的事实。」

    「今天的事,每个人烂在肚子里。」

    小马又想问什麽,被何瑞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

    何瑞九用手指敲了敲警棍的握柄,发出笃笃笃三声脆响。

    「以後,在九龙地面上,见到这个人直接走,不要盘问,不要拦,更不要招惹。」

    「哪怕看见他杀人放火,都把脸转过去。」

    「九哥,这不合规...

    」

    「规矩?」

    「规矩是给普通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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