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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城南，务本坊。在神京一百八十八坊中，务本坊的情况只能算中等偏下，不仅屋舍普遍低矮窄小，且由於距离市集过近，常常被叫卖声搅扰，终日不得清净。
不过也正因如此，导致务本坊内房舍的价格相对低廉，再加上距离皇城并不算太远，「上班」相当方便，所以其中租住了不少低阶官吏。
在片租房圣地中，离市集最近的那条窄巷，因为缺少旁侧的房舍阻隔，院墙总是被雨水泡蚀，所以沿街的墙垣大多涂了一层粗石灰，久而久之，便被人叫成了石灰巷。
那位名传天下的东御史，就住在这种地方？
看着巷子两侧灰白斑驳、片片起翘的墙皮，拿着老楼主帖子找过来的嬷嬷，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了几分敬佩之色。
作为御史的御史中丞，东御史虽然品秩不高，但在朝中的地位可绝对不差。
上朝时不仅位置靠前，在朝会时间过长而赐座时，更是与司隶校尉和尚书令一样专有一席，号称「三独坐」，乃是朝中最显赫的监察官员，论位份甚至还要在九卿之上。
像他这种大人物，按理来说肯定是不愁住处的，哪怕在城东最好的食禄坊，也能住上带花园的三进院子，可他偏偏在这石灰巷里买了宅子，且一住便是整整二十多年。
安贫乐道，不外如是。
怀揣着对那位东御史品德的敬佩，王家的嬷嬷一间一间地查着屋舍的门牌，随即在两户织布和锻铁的人家中间，找到了一间墙角栽着细竹的小院儿。应该就是这儿了。
凑到门前朝小院儿里望了望，见到了西窗下堆着的简牍和书卷後，王家的嬷嬷定了定神，随即伸手抓住油亮的门环，在门板之上轻叩了两下。
没人应声。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耳中只听得纺车嗡嗡，砧锤铛铛，全然不见门房仆役出来问话，来送帖子的嬷嬷有心呼喝一声，又觉得有些冒昧，便只得再次擡起门环，更用力地叩了两下。
然而这第二次叩门的结果，竟比之前还要不如。
来送帖子的嬷嬷加大了叩门的力气後，不仅依旧没人出来回话，甚至门环都被拉歪了挂扣，若不是她反应够快及时收力，怕是已经把门坏给拽了下来。
「……」
难道是出去了？可东御史出门也就算了，他家里怎麽能连个应门的人都没有？
就在送帖嬷嬷无所适从地站在门外，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时，右手边铁匠铺里的铛铛声突然停下，一名打着赤膊，颈上搭着汗巾的壮老头，掀开油叽叽的布帘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干嘛的？来打剪刀还是买布头？」
「不买不买！」
被壮老头油亮结实的胸肌晃了一下，送帖嬷嬷连忙擡手掩了掩面目，随即有些不适应地蹙眉道：「我是来找人的，那位东御史是住在这儿麽？」
「对。」
壮老头闻言将上衣穿好，把湿哒哒的汗巾取下，丢回身後的铁匠铺子里，这才开口回答道：
「我就是东不折，你找我什麽事？」
啊？！？！？
被壮老头的答覆弄得脑子一懵，送帖嬷嬷定睛细看，随即惊愕地发现，眼前这个一身汗气的壮老头，竟然和图影上见过的那位东御史一模一样！
「御史大人……」
足足憋了好几秒後，从震惊中缓过来的嬷嬷，连忙将老楼主的帖子取出，恭敬地双手奉上，随即开口解释道：
「我是王家……老夫人得知……请您……靖王府……五少爷……其它的都在帖子里了。」
王家的人？
接过老楼主的帖子，看了眼上面的私章後，壮老头儿点了点头，随即将帖子夹在腋下，随即伸手推开了隔壁空院子的大门。
「进来说？」「不……不了……」
望着被自己拽得松脱，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的门环，送帖嬷嬷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躬身告退道：
「我只是替老夫人送帖子，既然帖子已经送到，就不再叨扰了。」
「那我送你出去。」
「您留步！您留步！」
面对过於接地气的东御史，浑身难受的送帖嬷嬷不敢再留，连声道别後慌忙走了，而目送着她离开後，壮老头儿御史也没有回铁匠铺，而是进了空着的小院儿一阵翻找。
在还算宽大的主房里翻了一阵之後，似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壮老头儿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即朝着小院左手边的院墙吼了一声。
「老婆子！」
随着他的吼声，隔壁院子织机的嗡嗡声倏然一顿，但却没有人开口答覆，而壮老头儿似是习惯了，也没有接着等下去，直接接着吼道：
「我那东西你放哪儿了？就是我平时上朝戴的那个！」
壮老头的吼声落地後，墙那边的织机声便重新响了起来，随之一起传过来的，还有一道言简意赅的答覆。
「床。」在床边上吗？
得了答覆的壮老头夹着帖子，在床头堆得乱糟糟的旧书里翻了翻，随即找出了一架磨得光亮的眼镜。
把镜子架在鼻梁上後，他将桌边瘸了腿的椅子搬开，找来几本旧书摞好坐下，翻开老楼主的帖子看了起来，而越看壮老头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请我去劝一劝那位靖王妃，别拦着靖王带王让上朝？
回忆了一下自己那位「记名弟子」的情况後，壮老头儿的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了浓浓的嫌弃之色。
自己虽然和那王让见得不多，但他人品如何还是看得出来的……有才无德，重私利而轻公义；性厉而薄，记得失而忘是非！
这种人并不是没有才能，甚至称得上才干出众，外放出去历练几年之後，必为能臣干吏，其才足可治郡牧州。
而他去了那龙游之後做的事，也证明了自己没有看走眼，排除人品不论的话，他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无论理政还是治军都极有章法，且行事别出机杼……但这次可不一样！
回想之前几次和王让的接触，壮老头粗浓的眉毛中间，不由得拧起了一个硕大的疙瘩。
这王让是非不分，惯常将一切都视为进身之阶，若他真接了北上的担子，势必会为了迎合朝中的意思，和那卫麒一样轻敌冒进，最终将局势彻底葬送！
不成！万一那王温撑不住可就坏了，我必须得去一趟！
将桌上的帖子随手丢开，壮老头儿起身取来衣袍披上，随即快步走出屋子，朝着隔壁吼了一声：「我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回来，不用带我的饭食了，你若是有事，就让人去靖王府寻我！」
壮老头儿话音落地，隔壁的织机声停歇，又是一个字冷冷地蹦了过来。
「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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