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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看着跪着的严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和憋屈在身体里翻。平时最看不上商人的清流官,现在也跪在地上附议。
功在当代。
利在千秋。
多亮的词。
可这样的功绩,是他最恨的贪官做出来的,是靠他最看不起的商人用钱堆出来的。
他朱元璋,十五岁要饭,十七岁当和尚,提着脑袋从死人堆里杀出来,才建了这大明王朝。
他觉得自己是最体恤百姓的皇帝,是最英明的皇帝。
可现在呢,一道要写进史书、让万国来朝的永久长城要修起来了,这里面没有一寸青砖是他这个开国皇帝出钱烧的。
他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官,被一群满身钱味的商人比下去了。
严贺看出朱元璋眼底的不甘,咬了咬牙。
“陛下。”
“这长城修好之后,千百年后的人去塞外看,功德碑上全是商人的名字。如果朝廷什么都不做,如果陛下不参与。”
“难道让千百年后的史官笑我们大明朝连几个商人都不如吗?”
“难道让后来的读书人戳大明朝的脊梁骨,说我们大明朝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君王吗?”
这话朱元璋都明白。
他坐在龙椅上没动,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一生要强,最看重名节,怎么能让大明朝的基业上只刻商人的名字。
怎么能让后人翻史书的时候笑他朱元璋抠门?
这一刻,朱元璋知道只有一条可以让他选择的路了。
“朕服了。朕也给钱!”
户部尚书严贺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圣明,朝廷国库不能落在商人后面。”
“我请求国库先拨一千万两白银,显示朝廷的威严,压住商人的势头。”
一千万两让朱元璋心里一惊。
他正要发火,兵部尚书已经快步走出队列。
“一千万两配不上大明朝的基业。”
“我建议,至少两千万两。把北境防线彻底加固,让敌人有来无回。”
大臣们彻底热闹起来。
平时连几百两救济银都要争论的各部门官员,此刻拼命想在这次工程里占到最大的份额。
严贺转头瞪了兵部尚书一眼,又转回来看向龙椅,扯着嗓子喊。
“三千万两。陛下,这是和国家一起长存的功业,国库出的钱要是少了,以后写历史的史官会批评我们的。”
朱元璋双手抓住龙椅的扶手。
三千万两。
好不容易才充盈起来的国库,一下子就要掏空这么多。
他心疼啊!
可是一想到千年以后,长城上要是没有大明的名号,他的脸面没地方放。
“准了。”
“三千万两。立刻送往北平。”
“传旨给卫安,一年期限作废,让他放开手脚,给我狠狠地修。”
半个月后,北平布政使司衙门。
送圣旨的快马刚冲进城门。
刘璃捧着圣旨的抄本,激动得浑身发抖,头上的帽子歪了也没发现。
议事厅里,各级官员抱在一起哭,喜极而泣。
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年完工的催命符终于没了,换来的是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
大将军徐达眼睛发红,满脸惭愧地看向南边应天府的方向,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是糊涂。”
“皇上这是何等的气魄和胸怀。”
“我之前还以为皇上要逼死我们,真是该死。”
就在满堂官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时,一声冷笑从堂后传出来。
“笑什么笑。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卫安满脸嫌弃地看着这些人。
他大步走到主位前。
刘璃赶紧擦了擦眼泪,凑上前去,满脸不解。
“大人,现在银子有了,期限也没了,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这建砖厂的事,匠人们早就按图纸准备好了,您为什么非要下令把那些烧砖、运石料的活计,全都分成特定的规格,还要贴告示招百姓来做?”
卫安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刘璃一眼,伸手戳着那幅大地图。
“你以为北平是什么好地方?”
“这里常年受敌人骚扰,土地贫瘠,百姓连树皮都快吃光了。”
“我如果不搞出这些繁琐的规矩,不给这些北边的百姓找点事做,难道指望你们这群不能扛不能提的废物去搬砖吗?”
众官员面面相觑,被骂得说不出话。
卫安有些同情,但嘴上依然很刻薄:“立刻给我贴告示。”
“告诉城外那些百姓,只要来给官府搬砖、和泥,每个月实实在在给三两白银。三两,够他们一家老小吃上肉了。”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卫安弯下身子,目光紧盯着众人。
“还有,去工地上给我盯着那些监工。”
“告诉百姓,干活归干活,别给我硬撑。”
“要是累出问题,伤了身体,以后我上哪去找这么多便宜的劳力继续用他们?”
“都听明白没有?”
刘璃的眼眶红了。
三两银子一个月,在这贫苦的地方,这是能救命的活路。
卫大人嘴里喊着压榨,实际上却是想办法给北境的百姓一口饭吃。
徐达站起来,大步走到卫安面前,大手拍在卫安的肩膀上。
徐达声音沙哑,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敬重。
“卫老弟,你这些安排,我是彻底服了。你这哪里是修墙,你这是在给北境百姓修一条活路。”
三两银子一个月的告示一贴出,百姓们拖家带口赶到工地。
拿到第一个月工钱的那天,百姓们朝着布政使衙门的方向磕头。
全天下的商人们一车又一车的银两、木材、生铁源源不断地运到北平。
砖窑日夜喷着黑烟,秘制水泥浇筑的城墙以看得见的速度在山岭间建起来。
徐达更是亲自穿上铠甲,率领大明精锐骑兵,严密封锁住山海关外围。
任何敢于在这个时候南下抢劫的漠北游牧民族,遇到的就是大明火铳和钢刀的无情打击。
北平布政使府邸。
卫安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一名带刀护卫快步走进后堂,抱拳弯腰说:“大人,府外有人求见。”
卫安烦躁地挥了挥手,翻了个身。
“不见不见。”
“肯定又是哪个想在功德碑上刻大字的土老板来送钱的。”
“告诉他,基金会名额满了,拿钱去后面排队。”
护卫犹豫了一下,低头回答。
“大人,那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不像是商人。”
“他说他叫马哈只,是从南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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